信风
便在这一霎间,在这静谧的世界里,她仿佛只是一个孤独飞扬的舞者,但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和舒畅。因为在此刻,她只为自己而起舞。即便不是深空那璀璨的瑶光也无妨,若自己只是这无尽的黑暗中一簇弱小的光亮,那么,她渴望能把这点萤火虫般的希望之光保持至永恒。
此刻的她旋舞得有多快?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察觉到那一直很贴身的层层轻裙宛若渐渐飞离而去,让她依稀有仅着长裤起舞的错觉。接着,她便感到圈圈银光流霓如飞烟般环绕在自己的四周,是剑尖掠过空气所留下的凝光痕迹吗?还是笼罩在身上的那丝绢般的温柔月光?她又感到有点点亮晶簌簌飘落、在旋风急流中翩翩起舞,是回风舞荡下的落樱吗?是雪花?还是鬓发上的花钿?
她已有点分不清现实跟幻觉,但她还能清晰地听到那在极限中徘徊着的琵琶曲。她知道只需一个信号,剑舞很快便要收尾。这让她甚至有点不舍,但她也已然无憾。因为就在这片刻之间,她已尽情宣扬过她的热血和意志:这意志被宣告不受世间万物的束缚,包括自己的躯体。
结舞的信号很快便来了。柳千里快得看不清影子的手指急速弹出最后一个音符后便戛然而止,仿佛刚刚那电闪雷鸣、汹涌澎湃的惊涛骇浪瞬间却恢复成明镜般的沉寂,余韵袅袅间,他高声吟唱短歌行的第八解: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唱罢,柳千里又朝着林馨音高喊一声:“收剑吧,馨音!”
终于结束了!林馨音的双眸浮现起一丝暴风雨过后的宁静,但她也知道这初段剑舞的收尾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她必须将所有势若惊鸿、电光火石般的旋风和剑光于一瞬间收归于静谧之中,而她现在的旋舞却快得宛若不受控制的漩涡。
于是,她努力地汇聚将近溃散的精神,在盘转过最后一圈后,便先硬生生地犹如急刹车般停下疾旋的舞步。这个动作被她奇迹般地完成,尽管隐约间有些脚步不稳,但总算稳住了下腰。这种顺利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也使得勉强凝聚起来的精神再度散漫开来,接着她便听到了犹如潮水般涌来的喝彩声。这阵喝彩或许很早前便存在了,只是在她入神起舞之时却并未注意到。如今在这阵响亮的叫好声冲击之下,没有了琵琶曲庇护的她,顿时更加迷乱。
而就在这仅仅只是一秒钟的大意中,那依然残留着盘旋惯性的双臂在回身之时,一直攥紧剑柄的右手忽然一松,宛若有一股蛮力撞开那已有些潮湿的手指,接着便是挣脱了束缚的长剑带着余威往前袭去!
在这最后关头的关键时刻,只因一步不慎,便是全盘崩溃!那脱手而去的龙泉剑,正不偏不倚地朝着那站在戏台之前的一个不断鼓掌叫好的男子飞去……这依然凝聚着雪光的长剑可不是戏班表演用的道具,而是货真价实的兵器,尽管并非一等一的利刃,但借助于此刻那凄厉的剑势,却也足够把前方那傻乎乎地越走越近的呆子当场贯穿!
啊!林馨音顿时大惊失色,脸色倏然惨白一片!
千钧一发!就在这危急关头,却仿佛有一种潜伏良久的本能被激发出来,促使她的大脑以极快的速度在一片空白中作出正确的指令,顺着光缆一般的神经疾奔至末梢的眼珠,让那对乌黑漆亮的眸子瞬间染上棕色,以快得不可思议的反应即时祭出瞳术:
“心眼·捕息—!”
顿时,那即将飞出戏台之外的龙泉剑宛若悬浮在了半空。林馨音迅速跨出一步,伸出左手抓住那飞扬的剑柄流苏,就像勒住那狂奔怒马的缰绳一般猛地往后一扯,右手再度稳稳地攥紧剑柄。
此时的她却是倒提着剑柄。那原本应该剑尖朝地的收剑姿势便也临时变了样子:她持剑顺势横向挥过半圈银弧后,又纵向划过一个小圆,将风势渐渐减弱的剑锋往身子的右侧后方刺去。
待得她最终收剑敛身之时,长长的剑身正好紧贴在右臂之后,透过那轻薄的衣袖,带来一阵渗入肌肤的冰凉。从剑柄垂下的流苏如未息的余风轻拂着下腰,即便是隔了好几层裤裙,却挠动得她的身子些微颤抖。她这才发现刚刚的动作竟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以至于自己的双腿甚至在微微发软。
她应该庆幸那奇迹般的反应挽救了危局的,但一阵接着一阵的后怕却让她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冷得仿佛紧贴着一块寒冰。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就在这瞳术的效力尚未褪尽的静寂时空里,她感到那剧烈的心跳沉重得仿佛不断膨胀的巨石,下一刻便要把自己脆弱的身躯彻底压垮。
林馨音几乎只是凭借意志支撑自己站着。当静寂的世界重新填入声响之时,她又听到那戏台之前传来的阵阵喝彩声。这阵声响似乎比先前小了一些,或许是有些眼尖的人惊讶地发现她脱剑的一瞬间吧?但她却神奇地化险为夷,而最终收剑的姿势又是如此地完美。片刻之后,喝彩声和鼓掌声便渐渐热烈和洪亮起来,仿佛一波接着一波汹涌过来的浪涛,刹那间便吞没了她的心跳。
这阵经久不息、震破天穹的声响让她措手不及。她还在为适才的失误而深深懊悔着,以至于不知该如何应付这**迭起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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