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过风尘起

    甄立言论资历年纪比之孙思邈高了许多。但一直在朝为官,相比之下与一直避世隐居,云游四方的孙思邈而言,道法经意上不免差了许多,心性修为也多有不及。方外之人,于世俗之礼并不太看重,更重其人。所以尽管孙思邈属于晚辈,但甄立言敬其德行,从不摆长辈架子。此时,见孙思邈两眼殷切的巴望着殿中,那副样子活似平日见到的那些扒在权贵门口满腹贪欲奢求闻达的俗人,不禁好笑。但明白孙思邈关切之处,倒也不再调笑。见孙思邈杯中茶水已无热气,遂将其泼掉,从新倾满一杯。

    眼见一大一小两个宫装丽人相携从廊下穿过,门口的女官只是通禀一声就径直进入殿中。孙思邈不禁心中暗叹,那两女子一看服饰打扮就是公主身份,这一入内拜见,皇后更不会立刻传唤医者了。遂定了定神,扭过头来拾起杯子浅饮了一口清茶。抬头看向甄立言:“前年曾于洛州偶遇令兄权,秉夜对坐谈道论医,权道兄医道愈发精进让我受益匪浅。闻令兄提及甄太常新著《本草药性》三卷,孙某请赐,望能拜读一二。”

    说及专业爱好,两个志趣相投之人自然抛开其他,相谈甚欢。而就在距离两人几十米外的立政殿中,襄城与长乐两位公主向长孙皇后行礼问安之后。牵挂娘亲的李丽质望见母后略微恢复精神的病弱模样,眼泪登时就是控制不住流了下来。膝行着扑到母后身边。而一向端谨的襄城公主,虽然也是满脸关切的望着长孙皇后,但却不像丽质那般失礼。而且此时一直起身子,立刻就闻出在暖阁之中弥漫这一种特殊的香气。香味清新幽远,淡而不散,隐隐约约却又沁人肺腑,迥别于那些浓郁的香料。而且,这味道她很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闻到过。

    眼角余光微微的一扫,暖阁中的物什布置就尽入眼中。当瞥见皇后塌旁端立在三足檀木立盘上的青玉碧葫芦后,雍容气度如襄城扔忍不住挑眉一惊!惶然间愣愣的盯着瞧了半晌。随即回过神来敛眉垂首不语,心中却是心思百转。

    不过襄城公主一眨眼间的异样神色又如何能够瞒过一代贤后知微察着的长孙皇后。

    尽管病体沉重,尽管面前的是自己的一对贴心儿女。但长孙皇后半靠在软垫上的上半身依然努力的挺直着脊背,依然罩着直缀长衫。虽然满面病容,但双目晶亮有神,丝毫不露孱弱之象。

    任由爱女搀扶着自己,不断的安慰着丽质,爱怜的擦拭着女儿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但向来招顾周全的长孙皇后如何会忽略一旁的襄城公主。对于这个并非自己亲生的庶长女,长孙皇后以及太宗皇帝给予了超过一般公主的关怀和宠爱。而襄城公主也确实做出了长公主的仪容典范,没有让他们失望。

    此时,瞥见襄城那一瞬间的失神,尽管已经捕捉到襄城的视线停留之处。但长孙皇后还是故作不知,神色欣慰泰然的说:“襄城,坐近一点。别离那么远。你可是好久没进宫来看我了,与驸马可还合宜?”

    襄城行礼谢恩,站起身后,由着侍女将软垫移到了皇后塌边。迎着长孙皇后温和的目光,却觉得心底的一切都被那双美丽的眼睛看得透亮,藏不住一丝一毫。心中思绪飞转,决定抢先坦白,省的一会儿被不经意套出话头,更加尴尬。下定决心,再次跪坐下来后,襄城俯身拜首行了大礼:“母后病重,襄城心中挂念的紧。可惜父皇有命,儿臣等未得允准不许探望。襄城只有在家中为母后祈福。襄城有罪,前日间长乐心忧母后特邀儿臣陪伴其去庙中拜佛祈福,不想返回时,长乐因哀怵心伤而痛苦难耐几近昏厥。幸上天庇佑,危险之际偶遇一少年。以无名药酒解救了长乐病痛。襄城因害怕父皇责怪,母后病中更添心忧,故此未敢上报,哄了长乐帮襄城隐瞒了下来。如今想来,襄城只顾一己之私,而罔顾长乐病痛不得及时让父皇母后得知,甚或耽误了医治,长乐若有万一,襄城罪莫大焉,悔之晚矣。”

    长孙皇后初见襄城行此大礼,心中微微吃惊。待惊闻宝贝女儿竟然差点在宫外昏厥过去,气息一急忍不住咳了几声,素手紧紧握住了丽质,扬起脸仔细的察看女儿脸色有无异常。李丽质没想到襄城公主突然提及此事,不禁愣住,面对母后关切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直拜伏在地的襄城公主听到长孙皇后那几声咳嗽心中更加惶恐,若非今日突然看到那一模一样的青玉葫芦忍不住失神,无论如何她也不会选在皇后病还没好的时候说出此事。眼下不敢顿声,只得继续说下去,让皇后一次放下心事才好。

    “事后,儿臣曾请了名医到府中为长乐诊治。天幸长乐只是哀怵伤身并无大碍,总算稍减襄城心中愧疚。可是,襄城坐看陌生男子用来历不明的药酒治愈长乐,事情不弄清楚,儿臣心中终究难安。方才进得殿中,忽见母后身旁的青玉葫芦与那少年所用几乎一模一样,由是分神,所以……”

    “不用说了,丽质无事,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你做的也没错,只是丽质从小体弱,汝身为长姐,陛下敕你为诸公主师,以后她若还有什么任性放肆之处,汝带我多管教一些。”说完长孙皇后摆手示意宫女将襄城扶起,又转头说道:“去看看孙道长和甄太常走了没有,请他们过来一下。”看着宫女应声出了殿门,长孙皇后拉过丽质的纤手,慈爱的说道:“娘没什么大碍了。你也要顾惜着自己的身子,瞧你,娘给你做的衣衫穿着都显大了。此次正好孙道长也在。让他给你看看,调理一番,把身子养好了。原本去年就该给你和冲儿成婚,可惜国事为重,你父皇委实也抽不出空来。竟一直拖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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