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世

    黎明之前的黑夜最是可怖,特别是夹杂了电闪雷鸣之后,时而的雷光一闪,能够将窗外的魑魅魍魉全都映照在墙壁上。

    我瞪大眼睛,看见了窗外的一道道黑影,他们在相互厮杀,然后尽数倒下,门开了。

    留守在我的房门外,这几年来一直监守着我的世家死士无一不倒在了雨血混杂的血泊中,倒在了仅剩的一道黑影脚下。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那张脸太过陌生,即使从小到大我都是看着这张脸长大的,可是,可是……

    眼前的这个人,还是我认识的父亲吗?

    他不再穿着平日的那件管家白袍,简简单单的黑冠黑束,手中握着一柄古朴的黑色长剑。

    透过那张脸,我还能依稀臆想起年少父亲的模样,应该也有着一副俊逸的臭皮囊吧?否则又怎么会惹得当年身为花魁的母亲与之私奔?可是这些年,我只看见父亲身作一介奴才时掐媚得已然扭曲的笑脸,现在才猝然发觉——现在的样子,也许才是父亲最真实的模样。

    他冰冷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看着我的时候一言不发,一道雷光炸裂,迸发的雷光将他的脸庞映照得惨白惨白。

    “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是一闪而去时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句话。

    天色迟迟不肯放晴,破晓遥遥无期。

    但一场席卷了整个世家的战斗已然上演。

    “傅长卿,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伪装了多少年。”身份尊贵的家主也无法独善其身,衣袍上沾染了尘与血,眉目间是深不见底的阴霾。

    数不清的尸体倒在与他对立的那个身影脚下,家主应该想不到吧,那个曾经对他掐媚殷勤不择手段的人,以一种他难以想象的方式摘下了面具,彻彻底底的露出了最真实的面目。

    “从你小瞧了仇恨的那一天起,就早应料到会有今天。”父亲屈手一振,手中剑刃上的血珠爆射而出,洞穿了暗中肆意出手的世家爪牙。

    “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这里吗?”家主手中也有一把剑,正是当日架在我脖子上的那一把,此刻利剑早已出鞘,明晃晃的剑光照在了父亲黑色的衣襟上。“十数年如一日的隐忍,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可我实在是看不懂,你既已不择手段进入了这里,又何苦在一朝把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你已经做尽了恶人,龌龊到了极致,又何必摆出这副伪善的面孔?”

    父亲不说话,只是用手轻轻弹剑,一道道剑音凄凉无比,如空谷之中泣血的杜鹃嘶鸣。

    家主眉头一皱,一口黄气吐出,千变万化,将无形的shā • rén 剑音尽数挡下。

    “到头来逼你的人一直都是你自己。”家主冷冷的说。

    躲在暗中的我看不见父亲的脸,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阵胆寒,那是滔天剑意在肆虐,侵蚀着所过之处的每一个人。

    然后,一阵电光火石,两把剑在瞬间已然碰撞了数十次,每一次卷出的气浪都能生生掀翻一角屋檐,将地面刨出一个大坑。

    “是你将你自己的女人送出去的,你怨得了谁?这些年你心安理得地接受世家给你的一切,你可曾想过这段不光彩的过去?”

    父亲没有说话,一如他手中那把锋利内敛的黑剑,一剑捅出,浑厚的剑气竟是崩碎了家主身后象征着世家底蕴的藏经阁大门。

    “傅长卿,我告诉你,曾经你不过一卑贱草芥,是我给你机会,也是你甘愿恬不知耻的为奴十数年!怎么?现在想要找我复仇?想要换上一件黑衣便遗忘过去令人作呕的身份?想要证明给我看看你这个条癞皮狗是如何翻身的?可笑!曾经的你做不到,现在也一样!”

    天地间风云变色,家主的气势数息间涨了再涨,一剑出伴万千气象,摧枯拉朽,父亲的黑袍在瞬间破碎,露出了其中的黑金软甲。

    父亲惨白的脸上倒涌起一阵血殷红,黑剑轻轻一颤,卸去了浑身的气劲,直接震碎了脚下的青砖,身形却不曾倒退一步。

    “只是赎罪而已,”父亲在一片狼藉中还是开口了,“浑浑噩噩活了这么多年,才发现,我要复仇的人一直都是我自己。”

    一剑斩出,所过之处万物寂然,便是家主也难以硬抗,堪堪闪过,身后百尺高的藏经阁剧烈一颤,摇摇欲坠。

    “她情愿跟着我,我却不愿她那般自辱地付出,从我踏进这座世家红门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我的一生都将为了所谓的复仇而不择手段。”

    一剑再斩,凌厉到了极致的剑意一叠再叠,天地间只剩下那凭空划出的剑字“一”,飞沙走石间,藏经阁轰然倒塌,连带着世家最后的尊严。

    “傅长卿,你好胆!”家主已是怒不可遏,顾不上再与父亲作口舌之辩,浑身气机俱是攀上了巅峰,不比父亲弱上丝毫。

    “斩你。”父亲的手中剑不断颤鸣,下一瞬一剑破空。

    我的视线被萧杀无情的剑气生生阻绝,只见到了那剑幕中你来我往的两道身影,一个是身负世家气运的家主,一个是忍辱十数年寄人篱下的管家,这一战,说是局内斗倒也见得,只是其中凶辣狠绝,却已不是区区“十步杀一人”能够描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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