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世

    父亲断了一臂,家主瞎了一眼,两人已经赌上自己的全部,飘零在空中的尘土还未来得及落下,便再度被绞杀起来的剑气扬起,扬得越来越高。

    我已经被滔天的剑气震撼的无以复加,但即使如此,以我一个小辈的眼光都看得出来,父亲,也许真的很难再活着走出这世家红门了。

    也许,他本就没有想过再出去。

    家主的最后一剑赌上了自己的性命,那倾力一剑已经遥遥将父亲锁定,剑出之时竟是伴有鬼魅同行,避无可避的父亲仗身一剑,却落得个黑剑崩碎的下场。

    毫无疑问,父亲的胸膛被古剑洞穿。

    不仅是如此,一道道黑紫色的禁咒从血淋淋的剑痕上涌出,片刻间沾染了父亲全身,身负这种至恶至毒的东西,父亲已经彻底没救了。

    “挣扎了这么多年,就这么死了。”家主冷声道,竟是将手中的剑又向前推了分寸。

    父亲的双眼渐渐空洞无神,已是临死的前兆,似乎是已经无力说话了般,他迟迟没有说出一个字。

    “安心赴死吧,至于你的儿子,等我让他散尽了余温就让他下去陪你,你们父子团聚;至于那个妓子,我觉得有必要让她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

    “至少我让你临死前明白了一个道理,强者不择手段,而自以为强者,却只会惺惺作态。”家主缓缓说。

    他眼神中的阴霾仍未散去,大概已是为世家多年内注定落魄一时而感到盛怒。

    我突然感到了一阵窒息,那是灵魂被遥遥锁定的感觉,伴着冷酷无情的杀意。

    我的位置早已被家主发现,想走也走不了了。

    “……真是好笑,年少时欺笑那大漠中的刀客死无葬身,今日却应验在了自己身上。”父亲咳出了一口黑血,终于还是开口了。

    “没能活到南舟娶妻的那一天,憾哉。”

    “我这一生,前二十年作践自己,后二十年作践亲人,真是该死。”

    “但人活一世,不外乎一个情字,傅某也算是轰轰烈烈的走过这红尘一遭,这短促的一生倒也没几个悔字可言。”

    “可怨悔的,也不外乎那一日的放手,是我害了她。”

    “南舟,我这些年只教会了你那些破烂道理,你若是记住了,那便不要忘掉,那道理虽脏,却是爹摸滚带爬一生攒的良心话,不带半个错字;若是记不住,那便彻底忘掉,去做一个好人,要知道爹这辈子,都不知道当个好人是个什么滋味。”

    我心神一颤,知道爹这句话是说与我听的,他知道我就在附近,可是……爹走了,我还能走得掉,去做爹想做的事吗?

    “还有一件事……”

    “爹从来就爱着你娘。”

    十四岁的我听到这句话,泪流满面。

    什么都比不上爹这句多年放在心头的话分量更重,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理会任何人的流言蜚语,因为临死之际,那个人终于亲口承认,将自己荒缪的爱情用一个字表达了出来。

    既然如此,荒缪又如何?

    父亲的眼眸突然亮了起来,垂落无力的手朝着虚空一握——

    那散落在废墟中的黑剑碎片竟是如瀑雨一般爆射而回,眨眼间,处于正中心的父亲与家主被数以百计的黑剑碎片洞穿!

    “你——”家主的眼睛猛的瞪大,却再也没有了生气。

    “你也活不了。”父亲露出一丝死人般的惨笑,竭尽全力抬起手,朝胸口前的古剑屈指一弹,内劲振开了家主握剑的手,他就这么干直地向后仰去,倒在了世家的废墟中。

    “我这贱命可是要比你硬啊……”父亲喃喃。

    那种心头的窒息在一瞬间消失了,我跪倒在原地,怔怔望着。

    一袭红衣如蝴蝶般朝着父亲翩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