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世

    我叹气,也隐隐感觉,这次自作主张的溜出去,应该是少主的最后一次了。

    果不其然,一进家门的我们便被家丁绑到了正厅,身为少主之父的世家家主背对着我们,久久不言。

    夜很快便深了,家主不知在什么时候离开,我陪着昏昏沉沉的少主在正厅跪了一夜。

    “再过几日,你便要十七了,我本盼着你可以撑起这个千年世家,盼着我的放手可以换得你的醒悟,可是我错了,你在红尘里没有早到真正的自己,反倒是迷失了·······也怪我,自古以来,在纸醉金迷中通悟的又能有几个,你的起点很高,是我对你的期望更高啊。”

    第二日的太阳很快便升起了,家主一身裘衣,望着那已经被冻得半死不活的少主,我才发觉,今天已是入冬的第三天了。

    少主被人抬回了自己的房间,我却仍跪在正厅里,身为总管的父亲看了我一眼,我仿佛见到他的拳头轻轻握了一下,他便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然后,一柄雪白的长剑就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握剑的人是家主,我惊愕间仰起头时,正好对上了那双如鹰鹫一般锐利的眼眸。

    十二岁的我连大气都不敢出,我知道,只要他想杀我,根本不需要任何的理由,就算需要理由,光是私学世家之密这一条,就足以让我死个千百回了。

    “你比我的儿子要争气啊,悟性极高,心性也不错,那个痞子竟调教出了这么一个好儿子·······可是你知道吗?我不喜欢聪明人,我只要你的忠心,可是你却自以为是的摆弄你那可笑的花拳绣腿。”

    我死死的将头贴紧地面,因为一个不慎,那把悬在我头顶的利剑就会毫不留情的斩落。

    求生的本能让我毫无犹豫的竭尽全力,我死死的趴在地上,冷汗顺着我的脸不断滑落,沾湿了地毯,然后,我决定赌上自己的性命。

    “家主,俾人万不敢造次,作为少主的书童,俾人没有做好本分,让少主沉沦红尘,是俾人该死!俾人虽不才,但俾人愿意将自己的一身修为,在少主行及冠之礼时全部渡给少主!”声音仍旧透着一丝稚嫩的我说这番话时,我用那包含着泪水的双眼谦卑地,毫无畏惧地直视那双带着戾气的眼眸,然后,我见到了那张生硬的面庞轻轻颤动了一下。

    “渡气?你有什么资格?”

    “小的罪该万死,偷学了世家绝学,如今悔不当初,但俾人可以将自己的所学悉数渡给今日仍不鸣则已的少主,愿竭尽俾人的心血,弥补小人的过错!”我死死的把头低下去,卑贱地跪伏在那个人面前,看不出丝毫作为一个孩童的稚嫩,和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我成功了,我用尊严换得了一颗颈上的头颅。

    我还得到了世家的倾力栽培,当然,我只是一个“容器”,作为阅尽世家藏经楼的交换,我会在少主及冠之年,也就是二十岁时将自己的一身修为尽数渡去,然后成为一介废物。

    对于这件事情,父亲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看我的眼神就像陌生人一般淡漠,却对家主如一条摇尾巴狗,不择手段的讨好,那个时候的我就在想父亲其实作为一个人奴,十几年如一日的侍奉一个主子,倒也是一件难事。

    倒是母亲尽到了一个亲人的本分,她会在我受委屈的时候安慰我,拭去泪水的时候母亲的容颜上是遮掩不住的凄美,不负当年花魁之名。

    那个曾经身为青楼女子的母亲,是我从小到大最珍视的人。

    有一天夜晚,明明窗外骤雨如瀑,我却意外瞥见了在雨中撑伞的父母,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但能记住那一对相互依偎的身影。

    也许这么多年以来,说不负也负了,父母的感情,五彩斑斓又浑浊不堪,但其实被世俗蜚语掩藏得死死的,还有一丝无垢的纯情吧?

    春去秋来,那一天渐渐近了,我还是少主的书童,只是与少主的话少了很多,很多时候我们的对话都是被少主有意地避开,避无可避时,便是我听了都觉得寒碜的嘘长嘘短。

    少主变了,我也变了。

    “南舟,你应该很狠我吧?”

    终于有一天,他在我研墨的时候冷不丁说了一句,手紧紧攥住狼嚎,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空白一片的宣纸。

    那个狡诈的老狐狸怎么会生出一个这么单纯,不会自我掩藏的儿子呢?

    “那是小的与家主的约定,怎么会恨少爷呢?”我开口说,加快了手中研墨的动作。

    少主手中的毛笔停了又停,在白宣纸上只留下了一点反复提笔落笔留下的深重墨痕。

    终于,距离我成为废人的那一天只剩下短短的几个光阴了,时间的推进反倒是让我淡漠了起来,那一年我不过十四岁的我早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但正是从那时候起,我才发现一种唤做“真诚”的东西的可贵之处。

    那几天不知为何天降瀑雨,我守在自己破落的庭院里看着雨打芭蕉,天色一片黑沉,犹如一个正在酝酿的巨大阴谋。

    这一天还是来了,从两年前开始,就将这一天事做梦魇,这是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明知它就在那里,却只能不可避免,无可奈何的去坦然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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