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无香
叶香农出了名的爱马,早年从军的时候,军中缺粮时,他宁可自己饿肚子,也会把他的马伺候好。叶香农也善于相马,他胯下的名马“紫云骢”,耐力足可日行八百里,它若是飞驰起来,那简直腾云驾雾一般。若要问这匹马是怎么来的?却是他在战场上,从死人堆里游走的几十匹无主战马中寻来的!
这就是叶香农的眼光,他从来都相信自己的眼光。
慕容鸷、罗鹰,还有陆谦,都是他患难与共的挚友!正是有了这帮人中豪杰,他才能够重整马帮,结交权贵,谋划进京的大略。
——所以他一定要快,必须得快,越快越好!
只有快,才能让敌人猝不及防;
只有快,才能有机会重做部署!
本来,马帮进京之后,帮会的字号他都想好了,就叫“山河会”,所谓山河者,山河表里之谓也。山西地界,西边、南边都是黄河,东边是太行山,北面即辽地,太行和吕梁之间沃土千里,易守难攻,东出河北山东,自古以来,惟“太行八陉”可走,无论哪一陉,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要。
时过境迁了,太祖皇帝早年亲征李筠,攻打北齐,逢山开路,遇水造桥,如今险关早已修平为大道。叶香农走的是最熟也是最快的路,他一路飞驰往南,过潞州,行泽州,穿越太行陉,沿路只下马三次,因为他的坐骑是紫云骢!
黄河浮桥就在眼前,河的对岸,便是河阳渡口。
叶香农心头一热,河阳渡,久违了!
河阳渡不只是渡口的名字,也是对岸那渡口旁的一幢简朴酒楼的店名,酒招子是“太白遗风”,卖的只是汾酒,却给酒取了个不伦不类的名——“河阳醉”,哈!
还有,那位店家叫什么名来着?
对了,都叫他“顾老倌”。多少年了,不知这老头可好?
叶香农决定了,过得浮桥,在这酒楼住一晚,让他和马都好好睡一觉,明日进京!
※※※
顾老倌还在,酒的滋味也没变。
——好好的汾酒,还在偷偷摸摸兑水。
只是,顾老倌真是老了,还有些耳背,一开始都没认出他叶香农来,认出了之后,反而有些惊慌局促。
——那是认不出了!
叶香农坐在二楼的酒阁边,略感苦涩,他轻抚左半边脸,远眺渡口边奔腾的黄河水,有些自嘲地想,他那时还年轻,左眼也没瞎……
人在江湖,物是人非了罢。
“叶兄,苦候你多时了!”
“……”
“叶兄,哎,在这儿呐,不请我喝一杯?”
“段,时,英!”
叶香农左手一抬,五指的指节咔啦作响,他以独目迅速扫了二楼一圈,一瞬不瞬地紧盯踱步而来之人和他身后那柄剑。
“唉呀,叶兄,你好见外,老友过来找你叙旧而已!”
段时英自顾自地往叶香农对面一坐,便朝店伙计招手。似乎是等得饿了,伙计刚把碗筷摆放停当,他已经抄起筷子,夹菜吃了起来。
叶香农一时有些无语,不过还是提起酒壶,给段时英斟了一杯。段时英却没喝酒,他拿过勺子,给自己盛了碗汤,连着吃了几大口,方才把碗放下。
“哎……这家店的菜啊,也就这黄河鲤鱼羹,还能入口。”
说着,段时英拿手巾抹了抹嘴,忽地两眼一瞪,嗔怒道:
“叶兄,你我的交情,按说不浅了吧!当年,若是没我的策应,凭你们几个,怎么可能这么顺当就能够行刺谢石成功?我段某不亏欠你!你呢?我安排药师来你马帮,你却连招呼都不打就把人给杀了!你就这样对我?”
叶香农一听段时英说这事,反倒放下心来,他再饮一杯酒,冷笑不止:
“段时英,你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当年行刺谢石,为的是谁?后来,我和兄弟们又落得什么下场,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说药师?在道上混,路是自己挑的!”
“说得好!”
段时英伸手拿过酒壶,给叶香农斟上一杯,他哂笑道:“朝廷的尔虞我诈,本就是泥沙俱下,若非如此,又如何拣拔自己人,嗯?你啊!你可知,童太尉多欣赏你?谁料,你却受了愚夫的挑唆,去跟蔡京一党!这两位大人真一团和气?嗯?若非蔡京搅局,童贯早就是枢密使!蔡京罢相,你以为真是迂腐的御史们的弹劾?”
叶香农皱起眉头又喝一杯,段时英却还不罢休,盯着他说:
“江湖中人,尤其京城的头面人物,说穿了,不过是庙堂权斗的棋子,关键是,你做谁的棋子,郭奉春郭大捕头,便是前车之鉴!”
“郭奉春?”
叶香农心头一惊,陆谦还在太原时就和他说过,郭奉春乃是蔡京一党在京城活动,笼络各大势力的内应,结果突然死了……
段时英拎起酒壶,本欲再替叶香农斟酒,可他却拿着壶晃了晃,又把壶给放下了。他慢慢笑开,笑得杀气腾腾,他笑道:
“想不到你一个人都喝了不少了。这样吧,叶兄,我给你个机会,只要你把谢石手里的谢晚棠书信都交出来,放你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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