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廉

    雷如梦没有搭话,发生了仙人庄那件事后,这些日子,她一直足不出户,让自己尽量不去想那一天……

    宗海留在她脖颈、胸口、肩头的,有好几块吮咬的印痕,到今天都还没完全褪去,只要一回想起,她便觉生不如死,而另一个人,那个叫扶风的“傻瓜”,他救了她,用自己的命换了她雷如梦的清白身!

    自她出道起,她就不喜欠人什么,欠了,也一定会还。曾经,她和赵飞廉一样,都是雷家堡的杀手,杀手最怕欠人情。可是,她离家出走后,却欠下了好些天高地厚的债,好在来日方长,往后总有还债的机会……

    扶风怎么办?他人都已经死了,这债怎么还他?

    ——杀宗海?

    行啊,可她杀得了吗?

    “侄女,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什么缘故我也明白,”赵飞廉似乎因重伤而消沉,他的嗓音也极苍老,像是老了二十岁,“雷家堡里头,流言蜚语,瞎传的那些我和唐门,我和唐梦芍,也就是你娘,早年的事……今天反正我要走了,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或许大哥一年半载,三年五年都不会再召唤我,不过,这样也好,我本就是上个世代的遗骨,如今的江湖,不会有我黄土三寸……扯远了,总之,反正我要走了,我得和你说句实话,那些乱传的,没有一句是真!”

    雷如梦立在黑暗中,她默默听着,一言不发,悲伤如黑夜般无边无际,等她老后,会是怎样?赵飞廉的今天,是她的明天吗?

    “侄女,你从小长到大,你是不知道,五叔有多紧张你!你长得简直像梦芍复生……不说了,免得你再误会!说真的,为了你如梦,叔叔我……仙人庄的那件事,我一进京,你弟弟雷定乾都和我说了,宗海险些点污了你!若非要事在身,你叔真恨不能搜遍全城,替你去宰了宗海!”

    雷如梦听了,周身上下抖个不停,她两手环抱着,大口吸气,屋子顿时冷下来,她打着颤轻声问道:

    “我弟弟……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么说,此事就是真的了?!”

    赵飞廉感同身受一般,竟然也气得发抖,这时不知怎么,关得严严实实的窗,突然被一阵风给吹开。

    外头的空气,稍许缓解了屋内的寒意,赵飞廉侧耳细听,无奈地叹了口气,十分认真地对雷如梦说:

    “侄女,时间不早了,我马上就得出城,最后,我这做叔叔的,想送你件礼,也算是临别一点念想……”

    “我不要你的东西,你走!”

    “如梦!你女儿家,下回再遇宗海这等人,你怎么办?”赵飞廉一下急了起来,他从怀中掏出两个丝帛小卷,放在窗边的桌上,“这里头,是我平生所学。我早年曾起誓弃唐门暗器不用,定要自成一派。后来遇着你爹,我是外人,你爹待我全无保留,我得以取法雷家的内功,终于创出了‘降龙’、‘伏虎’!”

    “侄女,不是叔叔夸口,只要你练成……”

    “你的功夫,我不要练!”

    “如梦!……”

    赵飞廉哑然良久,他长叹一声,接着就从墙边阴影处消失了。

    雷如梦见赵飞廉走了,反有些歉疚,他受伤那么重,还来看她,处处为她着想,甚至把他这雷家堡“风伯”的武功秘笈都给了她!

    可她却这样待他……

    她是真讨厌赵飞廉吗,还只是不愿欠他的情?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起身关窗,她不喜欢大风的天气。

    窗边桌上,那两小截卷轴还在那儿,应该在那儿,她看到放在那儿的……

    没有?

    ——空空如也。

    ※※※

    汴梁城外,今夜无星无月,奔驰的一驾货车上,“蛇将”唐摇青在外头策马,赵飞廉躺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他的侄儿雷定乾坐身边。雷定乾似乎心情不错,出城的这一路,嘴角都挂着浅笑。

    “五叔,您看我们送您到哪儿?在这车里,钱粮酒水药材都备齐了,您一两月都可以不用抛头露面。”

    “哪儿都行,我这点伤,赶车不碍事,”赵飞廉眼皮都不抬,雷定乾这孩子,无论何事都做到无可挑剔,“我看,就停前头吧……哎,这是哪?”

    赵飞廉有些纳闷,这车是往西去的,可若是出逃的话,该往北才是啊?

    “此地,人称乱葬岗,”雷定乾耐心地解释道,“乱葬岗,管杀不管埋。”

    赵飞廉的瞳孔在收缩,他突然发现,这车厢的门窗,不知何时起早已锁死,把他和雷定乾锁在了这马车里!

    雷定乾善解人意地笑了,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十二分关怀道:“五叔,您和我爹,还有我二叔一样,都是金相,没错吧?”

    说话间,雷定乾的掌心腾起了熊熊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