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少小离家老大回

    汉华天没亮就醒了,不敢吵醒大人,悄悄用手去挠淑清,淑清梦中被挠醒,嘟噜着:“二爹!三爹!要走了吧?”老三睁眼看是天黑,吼了一声:“就你鬼大!睡个觉也不肯安生!无缘无故的来烦人!”淑清委屈地说:“是你们把我搞醒的嘛!”老三又吼道:“鬼把你搞醒的!做恶梦吧?”淑清打着哭腔说:“就是,就是你们把我搞醒的,说要走,又不肯走了!”颜法在那一头,慢声说:“汉华,你莫做鬼做神的啊,害你的妹妹!”汉华“扑哧”笑了。老三也笑骂了一句:“汉华你个猴子!小心我打你的人!”

    看看天,已经黎明,地上灰蒙蒙的,一家人都睡不着了,颜法把电灯打开,屋里顿时亮堂堂,老三说:“反正睡不着了,我去把昨天的现饭炒一下,吃了好走路!”说着下床去厨房。

    淑清说:“二爹,我们的老家什么样子啊?”

    颜法说:“老家跟这里差不多,热天也是很热。不过我们那里很多花园,里面很多小鸟,你们捉迷藏,那是不愁地方了!”

    汉华说:“是不是说房子很大啊?”

    颜法说:“那是很多年前了。现在房子很小,不过再小,也是自己的房子,住在里面可以躲雨。冬天,躲在阁楼上,看外面的雪花,很好玩!”

    汉华说:“那个楼,我上过没有啊?”

    颜法说:“你们都没有见过,等过几天到屋了,你们可以上去玩。”

    老三叫吃饭。两个孩子慌忙穿衣服,穿鞋子,又是一阵忙乱。

    天大亮了,跟房东告别,两个孩子,雄赳赳气昂昂走在前头,颜法背个包袱,老三还是挑一大担,一起到码头上去。清晨的朝天门码头,雾气刚刚散去,嘉陵江和长江两条大河在这里汇集,水流湍急,翻着巨大的漩涡。千百艘轮船木船,靠泊在沿江码头上,水波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音。一条木驳正在上货,脚夫们扛着硕大的棉花包,骆驼一样,缓慢地下到河里,又缓慢地走上坡岸。老三老远就叫着:“戴老板,我们来了啊!”河下木驳船上,一个中年汉子稳稳站在甲板上,点着进舱的货物。听见老三喊,他“哎”了一声,开玩笑地说:“傅老板莫乱喊嘛,那个不能乱叫的!全民国就一个戴老板嘛,手底下管的警察局长就是几千个!你把我叫戴老板,他的手下听到了,把我的脑壳都搬掉了!”

    颜法抱着淑清下到船上,笑着说:“老板的胆子这样小啊,连应承一声都不敢?”老板说:“那个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你们叫我老戴最好!”老三牵着汉华,也下到船上,对颜法说:“你莫听他鬼说!他的胆子小?天晓得!我告诉你,这世界上,就没有他不敢赚的钱!”老戴嘿嘿笑着说:“那个是的。钱,又不咬手,不赚,不是傻子嘛!”老戴叫把孩子带着,到后面舵室安歇。所谓舵室,就是在船尾,用木板钉的一个四方四正的平顶棚子,人站在里面,可以看见航道前方,操作舵。川江航道,凶险异常,操舵的人不是一般的人,这老戴就是跑了半辈子川江的老舵手,这千里沿江,无人不知。

    舵室里清洁异常,地板擦得亮亮的,桌子板凳都干净。沿着板壁一圈坐柜,可以坐人,打开又可以放东西。汉华带着淑清爬到坐柜上,透过玻璃看外面的江。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个人,大人小孩都有。老戴跑这趟货,都是棉花,船不重,他就顺便带些难民回武汉,赚几个力资。小小木驳船,有八个水手,都是黑黝黝的年轻人,一身筋肉。这船很古老,行走完全靠人工,船头有人扳梢,老板在船尾掌舵。如果顺风,可以扯起帆来,那样就舒服了。但是更多的时候没有风,只能靠人扳梢。

    有时候,甚至要上岸去拉纤。

    船缓缓离开码头。一个水手拿根长篙,点着岸,让船慢慢向中流驶去。渐渐水急了,船摇动起来进入中流,浪涛立刻拍击着船身,激流托着船,快速向下游走去。老戴早已进入舵室,用手把着舵,眼睛看着前方。

    水手们全都上了前甲板,各人把握好梢杆,一声号子,一起用力扳梢。那船借着水势下行,两岸的山啊人啊房啊都飞快向后退去。

    颜法站在甲板上,看着身后,重庆,这个栖息了一年多的城市,离开了!

    涵三宫,青青的石板路,石板下淙淙流水声,路两边古老的高墙,一切和过去一样。

    这条路,弟兄俩走过多少遍!小时候,蹒跚学步,看着爹妈在石板路上,挑着担子,或者提着篮子,从远远的街口回来,心里就有了盼望,盼望爹妈能从里面拿出一块饼,或者一个烤红薯。而一旦真得到,那愉快是不可形容的!

    再大些,自己放工回来,老远就看见自家的屋里,昏黄的油灯亮着,爹妈倚在门口,巴巴地望着。走到门前,爹妈照例一阵欢喜,转身去厨房里,端出热腾腾的饭菜来。一家老小,热热闹闹吃饭。

    如今这一切恍同隔世,爹妈已经永远长眠在异乡,自己也已经是大人了,弟兄姐妹,天各一方,昔日的大家人,只能在梦中依稀。

    涵三宫冷冷清清,路上几乎没有行人,颜法背着淑清,老三背着大包袱,汉华拖沓着脚步,四个人一步一步向老住宅走去。大门虚掩着。是谁回来了吗?老三大步上前,推开屋门,只见地上已经打扫了,但窗栏上、墙壁上,仍然灰蒙蒙,浮尘掩盖。桌面倒擦过了,上面放着几只碗,一个里面是几个吃剩的红薯根,一个里面是半碗腌菜,另一个是半碗炒豆腐,颜色很黑,是放多了酱油的缘故。“是老大回来了。”老三说:“只有他是这个德性,酱油放得多。”颜法也觉得是老大。老大这人,邋遢散漫,做事漫不经心,这乱放的碗筷,墙上的灰尘,正是他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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