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少小离家老大回
两个孩子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家。和以往租人家的房子不同,这个“家”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他们立刻在屋里屋外跑起来,看见梯子,汉华爬上去,下来说:“暗楼上面好多灰啊!”老三说:“你莫看灰大,我们过去都是挤在上面睡觉的!”厨房里有只生锈的冰铁桶,还没漏,颜法去外面井里提来一桶水,招呼汉华:“来帮忙,先把房子洗干净,把你们的床铺好。”淑清拿块抹布,和哥哥一起,将墙上的灰尘揩干净。颜法爬上暗楼看了看,灰尘实在太大,摇摇头下来说:“楼上要大搞。现在没时间,先把楼下搞干净。”他带着孩子,用抹布将所有地方都擦得干干净净,又用扫帚将地上扫了一遍,屋子里看上去舒服多了。
在里间屋里,架上几块木板在凳子上,铺上被褥,嘱咐汉华:“这就是你们的床了啊!”汉华高兴地脱鞋上去,在床上翻了个跟头,惹得淑清也嚷着要上床。颜法在里屋找到一张铺板,是过去他跟桃子用过的,他将铺板架在孩子的铺旁边。外面屋里,已经有一张大床了,是过去爹妈用的,现在上面铺着稻草,估计老大在这里睡。老三说:“我跟大哥挤挤吧!”说着倒在铺上,很舒服地嘘了一口气。
安顿好睡的地方,该做饭了。米缸里的米已经见底了,老三一边用小扫帚扫米,一边说:“老大怎么混的,连吃的米都只这一点!”
正说着,老大颜启一步跨进来,首先叫了声:“淑清!”
颜启满脸胡茬子,瘦得颧骨都很突出,淑清还是很小的时候见过爹,离开这几年,她已经不记得爹爹的形象了,如今一见爹,不免惊慌失措。倒是汉华还记得,叫了声爹。颜启一把搂住两个孩子,激动得身体打颤,想去亲女儿,又知道自己满脸胡茬,只得不住地摸着孩子,说:“亏了你二爹三爹!”
老三叫了声大哥。问:“你几时回的呀?”颜启说,他在日本投降的时候就回了,一直没有弟兄们的消息,前些时听重庆回来的人说,老二老三把汉华淑清带着逃难,在重庆,想去信,又不知道地址,一个人在家呆着,天天盼望弟兄的消息。老三说:“你还管我们呀?你手一甩,家人都丢下,害我跟老二差点死在路上!”颜启说,没法子啊兄弟!我不能回衡阳啊,回去就是麻烦。再说我哪里知道日本人要对衡阳下手呢?
颜法问,大哥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还有其他人的消息吗?颜启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做的,武汉的失业,遍地都是!老五夫妇也回了,他一个技术员,连口饭都混不到口,现在也在发愁。颜法听说老五回了,很高兴,当下就要颜启去叫老五回来。颜启说老五就在附近。他出去了一下,很快就带着老五夫妻来了,老五的妻子抱着个女孩,只有两岁样子。
老五长大了!高高的身材,穿着西装,脸上有儒雅之气。他是傅家弟兄中读书最多的人,已经是机械技术员了。战争期间,他和夫人杨女士,随着军队去了恩施,在飞机场工作,现在胜利了,他带着夫人孩子还乡,哪知道一回来就失业了。哪里都不要技术员。“只有靠她在小学教书,混口饭吃。”老五自嘲地说。
弟兄相聚,颜启觉得自己是老大,该做东道主,可是摸摸口袋没钱,摇摇头。老三看见了,说:“大哥是不是要买菜啊?我这里有钱,看是不是买点肉回来,庆贺你父子团圆。”颜法说:“什么父子团圆?是亲人团聚,老三尽喜欢斗口舌!”颜启没理这些,接过老三递过的钱,去外面。不一会,就提着篮子回了,篮子里有一刀猪肉,几个萝卜,一些豆腐和小菜,另外有一小袋米。颜启动手,老三掌瓢,颜法烧火,很快锅里就有饭香,再过一会,菜也熟了。附近铺子里,只有苕干酒,味道很差,但是弟兄重逢,也没人计较,每人倒了半碗,老五夫人一边喂自己的孩子,一边招呼汉华跟淑清吃饭。
这兄弟四个,谈天说地,颜法详细讲了逃难路上的事情。大嫂三妹如何病死,新华如何饿死,汉华如何赤足跟着跑路,淑清得病如何活过来,颜启听得眼泪汪汪。“好兄弟!”颜启端起碗说:“妈临走的时候,叫我们互相照顾,你两个为淑清汉华吃了大亏,他们也是你们的后代!我们傅家,有讲义气的传统。从今往后,我们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管哪个,能混出个样来,决不能忘了弟兄!”说完一饮而尽。其他三个也都喝了。
颜法忽然问:“老四在哪里啊?”颜启说:“我一回来,也打听老四的消息,都不知道他在哪里。芷秀在武汉,见过他几次,后来就不见人了。老四给新四军做事,也不晓得平安不?”颜法说:“就是新四军,胜利后也应该有消息啊!”一席话说得几个人面面相觑,心里沉甸甸的,担心着老四。颜启说了他在武汉落难,两船纸被诈去,还差点被宪兵队干掉,是芷秀冒着危险,到处奔走,使他脱离危险。“芷秀这人,真是心肠好!”颜启说:“那样困难的时候,她带着两个孩子生活,也不埋怨什么。如今两个孩子都大了!”
颜法问:“她现在做什么呢?”
颜启说:“莫谈!卖香烟。一天累死,赚不了几个钱。”
老三说:“那我们应该帮帮她呀!”
颜启说:“这个心我都有。可是现在的情况,自己保不了自己,怎么帮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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