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下)

    老祭司话音落下的那一秒,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陛下……从翡翠城……夺走……什么?

    包括泰尔斯和费德里科在内,人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费布尔,听着他直指国王的发言,似乎没反应过来。

    几秒钟后,议事厅瞬间炸开!

    “他怎么敢……”

    “所以翡翠城这一连串倒楣事,真是国王干的?”

    “这怎么好直接说出口……”

    “不不不,就是要给这些王都来的一些压力……”

    “倒要看看这位星湖公爵如何收场……”

    “厅外应该没埋伏什么刀斧手吧?”

    “怕什么,咱们人多着呢……”

    “副主祭太勇了!”

    “老头年纪大了,本来就没几年好活……干脆挑头把这事儿点破了……”

    “有趣,翡翠城这局棋已经撕破脸皮不要体面了……”

    “就不怕得罪了王子,得罪未来国王?”

    “没关系,就当没听见,打个哈哈就过去了……翡翠城老惯例了……”

    “别做多余的表情,那老头说的话一概与我们无关……”

    议事厅内骚动不止,星湖卫队和秩序官员们奋力弹压,可惜收效甚微。

    不对。

    事情很不对。

    在整个大厅的哗然骚动中,泰尔斯凝重地看着眼前面色潮红、胸膛起伏的费布尔主祭,心底里的声音冷冷道:

    至少走向不对。

    尤其在翡翠城,这不是南岸人习惯的节奏,更不该是这个近乎隐退的神殿副主祭该说的话。

    有些事,人们心知肚明,却绝不能宣之于口。

    有些人,人们无比熟稔,却连名字都不能提。

    这是有原因的。

    这些不能做、不能说、不能提的默契和规则背后,潜藏的是幽深却恐怖的权力暗流。

    例如此时此刻的翡翠城之祸,不少人都猜到乃至知晓,幕后大约是“国王将有事于南岸”……

    但哪怕空明宫内外争夺得血流成河,大家在公开场合也保有默契,大多只提及“王子殿下与两位凯文迪尔”的争端,顶多恭敬谨慎地问及“复兴宫的态度如何”。

    可一旦这层默契被打破,其下暗流被放上台面,公开接受审视……

    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无比严肃:

    那就要出大事了。

    此时此刻,除了少数重量级人物知晓轻重,尚能维持体面严肃之外,一众官僚干吏低语连连,业主商贾面色苍白,外邦客使饶有兴味,倒是后面几排的人们在激动兴奋或义愤填膺地大声抗议,唯恐不乱。

    而争议的发起者,费布尔副主祭依然坚定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主座上的泰尔斯王子。

    这位副主祭……究竟想干什么?

    想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泰尔斯急急思考:

    难道他不知道,一旦他的言行激化局势,那从空明宫到复兴宫,从詹恩到费德里科,乃至从泰尔斯到翡翠城万千黎民……各方再无余地,只能比拼暴力的时候,没有人会是赢家吗?

    “胡说八道!”

    费德里科的厉声怒喝盖过满厅嘈杂,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泰尔斯王子摄政空明宫,这是凯文迪尔家门不幸时的权宜之计、救急之举,是为了让翡翠城运转下去,又与国王陛下何干?

    他直指费布尔:

    “至于什么鸠占鹊巢,你不惜妄议王室以危言耸听,却别拖全城人下水!这里不是刀锋领,翡翠城历史上从未造过反!”

    或者说,从未有成功发起过的造反。

    议事厅里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费德里科“造反”的字眼让不少人冷静下来,开始掂量“妄议王室”的后果,重新正襟危坐,谨言慎行。

    但泰尔斯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当然,费德里科做得不错。

    为了自己,这位鸢尾花逆子当然要义无反顾站在你这一边。

    泰尔斯心底的声音谨慎地分析着:

    可是泰尔斯,想想费德里科刚刚说的话,什么“权宜之计,救急之举”……

    这话看似在维护你,支持你,然而他顺着费布尔的逻辑,也在向公众提醒你这个摄政只是暂时的,偶然的,非正式的,是终究要离开的……

    这是不是也对他,对这位今天大出风头的费德里科·凯文迪尔,在日后……有利呢?

    尤其在詹恩偏激狂怒,无法视事的当下……

    哗然声浪中,泰尔斯握紧拳头。

    “相不相干,只有你和詹恩及殿下三人,知悉真相。”

    费布尔副主祭冷哼一声,转身面对整个大厅:

    “可包括我在内,无权无势的的翡翠城市民们,却只看见生活一步步崩塌,一寸寸毁坏!又怎么知晓我们的命运正被什么样的力量掌控着,操纵着,宰制着,会走向何处?”

    无权无势?

    站在王子下首的怀亚,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厅内。

    有资格收到落日神殿邀请,在此厅内列席的,再次也是小有资产的业主或颇有人望的名流,有哪个能说是“无权无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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