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上)

    空明宫,议事厅。

    “我有罪。”

    一位老态龙钟的老祭司站在厅中央的地毯上,背对着身后满座的与会者,面对着身前高居宝座的星湖公爵,捧着一卷《落日教经》,深深鞠躬。

    泰尔斯坐在厅内最高的坐位上,皱眉看着这位老人的动作。

    这就是乍得维的老师,那位得知学生遇刺后,义愤填膺率众进宫,要质问王子参详政事,令整个空明宫从泰尔斯到詹恩乃至费德里科都如临大敌的落日神殿老祭司——费布尔副主祭?

    看上去,身形枯瘦,动作迟缓。

    似风烛残年矣。

    厅内响起窃窃私语。

    “是的,你们听见了,尊敬的泰尔斯王子,以及在场参加觐见的,诸位关心翡翠城未来的人们……”

    副主祭直起身来,平静地转向满厅听众:

    “落日在上,我有罪。”

    费布尔的声音苍老却平稳,顿挫有力。

    没错,他有罪。

    费布尔承受着满厅的目光,默默道。

    这就是他今日在此的理由。

    他罪在大半生浑浑噩噩,偏离神诲。

    他更罪在终究受不住诱惑,守不住戒律,对这堕落之城中的邪恶视而不见,习以为常……

    乃至同流合污。

    最终,为幼子之道所趁。

    其罪不赦矣。

    “我深知,今日率众觐见,此举僭越逾矩,形同逼宫……”

    在满座与会者,包括星湖公爵在内的一众疑惑目光下,费布尔副主祭缓缓低头,面有凄色:

    “有对泰尔斯王子不敬之罪。”

    泰尔斯闻言蹙眉。

    按照他丰富的斗争经验,在这种来者不善的场合里,凡是一上来就先自谦认错的……

    “是以今日后,我当除下祭袍,扯下圣绶,听任王子殿下降罪发落,绝无异议……”

    费布尔转过身,恭谨地朝泰尔斯再度鞠躬:

    “过错罪责,均在老朽一身。”

    他继续道:

    “只望殿下宽宏大量,莫要加罪于随我进宫的人们——此厅内,众人只有关切之心,并无逼宫之意。”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又泛起一阵骚动,来宾们议论纷纷。

    在众多目光的聚焦下,端坐高位的泰尔斯挑挑眉头,与孤零零坐在第一排角落,没有人敢靠近的费德里科对视一眼。

    好嘛。

    这位老祭司轻轻一句话,就把其他人都定性归类到“逼宫”的阵营里,变成他的底气和后盾了。

    这万一,万一有人不是来逼宫的,纯是来看热闹的呢?

    泰尔斯看向满厅的来客,看见那位从翰布尔来的“利生塔拉尔”笃苏安——确切地说,现在该叫他那乌素德,后者浓妆艳抹得快认不出来,看上去朴素老实卑微小心,露出一脸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赞叹。

    况且……

    泰尔斯心底里的一个声音发出讥讽:

    况且这位老祭司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不惜用“罪在我一身”这样的经典言辞,以罚酒三杯了……

    若王子殿下偏要事后追究……

    那岂不显得星湖公爵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没有兼听之明和容人之量?

    反过来说,若王子确实宽宏,不加追究……

    那今日厅内众人,都要承这位副主祭的求情之恩。

    总之,好事主祭做,坏事王子扛。

    念及此处,泰尔斯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厅:

    贵族和领主来宾,有泽地的拉西亚伯爵父子、沃拉领的卡拉比扬姐妹(扇面上书“南岸繁华,长盛不衰”与“王国荣光,永世恒明”)、盐壁港领主哈维亚、常青岛朝阳花家族的修卡德尔伯爵……

    本地gāo • guān 则有财政总管迈拉霍维奇、代理大审判官伊博宁、守备官兼警戒厅长泽洛特、市政厅总官布里奥蒂、商贸署署长麦克曼、烁日镇镇长阿米萨拉什维利、翡翠军团的塞舌尔上尉和切尔基少尉……

    还有工商业主乃至外国客人,如永世油同业公会的迪多纳托会长、声名狼藉的海狼船主坦甘加,泰伦邦的哈沙特使,甚至是乔装打扮的丛众城城主……

    等等,那个从头到脚包着布的,岂不是盛宴领的血族议员,“不朽常新”的扬尼克·霍利尔?

    大中午的,就不怕被晒死?

    厅中人人交头接耳,表情不一。

    偏偏却无人起身,遑论发言打断。

    这让泰尔斯预感到了什么。

    “副主祭言重了。您身为祭司,侍奉落日,神性高洁,言行自有神殿和落日审定。”

    王子露出笑脸,温言开释:

    “而我不过一介凡人,只能管凡俗之事。”

    此言既出,泰尔斯感觉到大厅里的窃窃私语少了,就连与会者们看他的目光也清明许多。

    唯费布尔神情如故。

    这位老人深深地看了泰尔斯一眼,也不知是没听出还是不在乎后者的话外之音。

    “殿下想必知晓,一名凶徒闯入神殿行凶,而我的一位学生,虔诚朴素的落日祭司,就此遭逢不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