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下)

    “双眼被蒙,一无所知如我们,能怎么办?该怎么办?会怎么办?”

    老祭司继续说着,声音洪亮:

    “难道不是在满目疮痍中颤抖抬头,望向以我们的贫乏智识、有限眼界所能想到的、想起的最高的那个人,向他发出质询和请愿,并祈望他能做出带着哪怕一丁点同情、怜悯、负责任的回复吗?”

    他这一番话,说得众人脸色数变。

    “除非,除非这就是某些人的打算?”

    费布尔惨然一笑,老态龙钟地转过身,看向表情僵硬的泰尔斯:

    “看着翡翠城混乱下去,糟烂下去,然后,然后某些人就能带着剑与敕令,居高临下地来到空明宫,像对待北境和西荒一样,以拨乱反正之名,全面接管——”

    泰尔斯呼吸一滞。

    “你太放肆了!”

    还不等人群发出惊呼,惊怒交加的费德里科就打断了老祭司。

    “你所立之处乃星辰国土,本就是终结之战后,历代先王以王权分封给臣下的,上下有序,君臣一体,岂容你污蔑诋毁,分化挑拨!”

    这位猩红鸢尾身形单薄,但此刻却挡在泰尔斯的主座前,孤身面对着整个大厅,须发怒张,义正词严:

    “殿下接受你们的觐见,却非容忍你们挑衅折辱——难道我们真要变成北地那些自私跋扈,视主君为寇雠,在选王会上砍得血流成河的野蛮北方佬吗!”

    议事厅再度一片哗然。

    但坐在主座上的泰尔斯却眯起眼睛,观察着费德里科为他遮风挡雨的背影。

    不,泰尔斯,你还得想深一层——他心底里的声音娓娓道来,严肃凝重:

    看眼前架势,费德里科正作为你的刀,与借汹涌群情而来的费布尔祭司,对立争锋。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即便目前与你同一阵营,但对费德里科而言,最好的结果,却不是让你大获全胜?

    而是让你在翡翠城的政治泥潭中束手束脚,不得不更多地倚靠,赋权他?

    泰尔斯呼吸加速。

    最好,他最好还能适当激化矛盾,激起王子的震怒与果决,推动你以堂堂摄政之威,清算城中不臣——如果这些“不臣”恰巧是他的政敌,是詹恩的昔日爪牙,是他未来执掌翡翠城的阻碍,那就更好了。

    这样,在你离开的时候,才能给他,给注定要借着王权返回翡翠城的费德里科·凯文迪尔,留下更多的统治空间。

    当然,至于在那之后,在入主被清算完的翡翠城之后,他还会不会一心一意地忠于王权嘛……

    王子心底里的声音耐人寻味地一转:

    恩,奇怪,尽管理据不是很充分……

    但是泰尔斯,你有没有想过一点:

    在今日的针锋相对,塑造出眼前局势之前,这位言辞激烈,激化矛盾,看似与谁都不对付的费布尔副主祭……

    他也曾是费德里科的授业老师?

    想到这里,泰尔斯眉毛一跳!

    “副主祭!诸位!”

    哗然声浪中,远道而来的十三敕封伯爵之一,常青岛的修卡德尔伯爵按捺不住,厉声开口:

    “我们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甚至提出反对,但切不可妄议陛下,遑论离间君臣!否则我等封臣皆有誓言,忠于王事,岂能容……”

    “诸位,我们有事说事,就事论事,不建议乱扣帽子,也不兴牵扯太远……”这是咳嗽着出来打圆场的迈拉霍维奇总管。

    商贸署署长麦克曼气急败坏,顾不上言辞体面:

    “副主祭,何苦啊!你是过了今天就不准备混了,可我们这些人还在翡翠城混生活啊!我看神殿每年的告解费和赎罪钱也不少收啊……”

    市政厅总官布里奥蒂抹着满头大汗:

    “那个,我们不如还是来说说翡翠庆典的后续安排吧,有好几个环节都因为意外而推迟了,这可要怎么办,礼赞宴要推迟到什么时候办……”

    甚至前排座位的达官贵人里,也有一对叽叽喳喳的声音,通过地狱感官进入泰尔斯的耳朵里:

    “姐妹,我们来玩游戏吧!”

    “好吖,姐妹,玩什么,怎么玩?”

    “你拍一,我拍一!”

    “国王对我笑嘻嘻!”

    “好,玩完了!”

    “咦,姐妹,怎么就玩完了?”

    “说错了吖,可不就玩完了?”

    厅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如海潮汹涌,盖过一切。

    不妙。

    在这一片嘈杂中,泰尔斯闭上眼睛。

    至少现在,议事厅内的争议焦点,突然从王子的摄政得失,转移到了复兴宫的“以主夺臣”。

    不妙。

    有前者的表象盖着,面对群情汹汹,他还能用各种手段来转移,各种借口来拖延,至不济也就是“王子能力不足”或“王子与凯文迪尔恩怨纠缠”罢了……

    可若是后者的本质,被血淋淋地掀开……

    该死。

    泰尔斯长叹一口气。

    无论背后何人,是何居心,符合谁的利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