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

    写完报告,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走出巡捕房。

    推着自行车,走到大上海侧门巷口,靠在墙边,点了一根烟。

    她没有抽,只是看着那根烟慢慢烧。

    她在等人。

    依萍从大上海出来的时候,刘南溪把烟掐了,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随后,又离开了。

    自此,陈探长“死”的那天夜里,被人从后门抬出去,送上了去香港的船。

    他躺在船舱里,浑身疼得厉害,可心里清楚得很。

    他要去香港,去找陈安娜。

    他家里人半个月前就去了香港。

    他老婆带着孩子先走的。

    剩下的钱全部拿来打点这条命了。

    手里那点积蓄,一点一点全散出去了。

    散到最后,就剩一张船票和口袋里几个零钱。

    不过他也不慌。

    他早就安排好了。

    船到香港的时候,天刚亮。

    他拎着一只旧皮箱,从码头上走下来。

    身上那些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香港的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个地址。

    陈安娜住在香港。

    一栋小楼,门口种着两棵榕树。

    他下了车,拎着箱子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他老婆。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你终于来了。”

    “我说了我会来。”

    “半个月了。”

    陈探长笑了一下,“这不是来了吗。”

    他进了屋,把箱子搁下,坐在沙发上。

    陈安娜从楼上下来,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看他浑身是伤,龇牙咧嘴的样子,笑了一声,“老滑头。”

    陈探长靠在沙发上,喘着气,“安娜姐,你交代的事,我可都办完了。我老了,线该交出去了。”

    “交给谁了?”

    “刘南溪。”

    陈安娜点了点头,“那丫头行。”

    “她行不行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行了。”陈探长说,“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

    陈安娜看了他一眼,“你告诉依萍了没有?”

    “没来得及。”

    “那我替你告诉她。不然……”陈安娜说,“你哪那么容易死。”

    陈探长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接下来的日子,他以为能消停了。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点东西,坐在窗前看看街景。

    他老婆给他熬汤,他儿子放学回来跟他说话,他说几句就嫌烦,把人轰出去。

    可没消停几天,陈安娜又来找他了。

    她坐在他对面,端着一杯茶,看着他。

    “安阳,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陈探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安娜姐,你说。”

    “安徽那边,需要人。”

    陈探长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安娜,看了好一会儿。“安娜姐,你不是说让我来香港消停的吗?”

    “消停什么。”陈安娜说,“你消停得了吗?”

    陈探长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他叹了口气,“安娜姐,我才歇几天?”

    “七八天。”陈安娜说,“够了。”

    “你看,我身上这些伤还没好利索——”

    “到了安徽就好了。”

    “我老婆孩子刚团聚——”

    “你们一起过去。”

    “一起?”

    “粮商!”

    陈探长眼睛亮了一下,盯着她,随后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黄连。

    陈安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安阳,你姓陈。陈家的事,就是你的事。你虽然是旁支,可你干了十几年,安徽那边的事办成了,族谱上会有你一笔。你儿子以后走出去,你老婆跟着你苦了半辈子,你不想让她以后过好日子?”

    陈探长没说话。

    “你儿子今年多大了?十五了吧?再过两年,他要去读书,要去做事。你给他留什么?你给他留个姓陈的名头,他走到哪儿都有人认。”

    陈探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安娜姐。”

    “嗯。”

    “你这话说得跟画饼一样。”

    陈安娜笑了一下,“那就当是画饼。你吃不吃?”

    陈探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他老婆。

    想起他儿子。

    想起他这十几年在巡捕房里装疯卖傻、混吃等死的日子。

    他想起自己“死”的那天晚上,躺在船舱里,浑身疼得厉害。

    他想起那些学生,那些牢里的人。

    他姓陈。

    虽然是旁支,可到底姓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香港的街,人来人往。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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