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恶潮

  夏歧一愣,抬头看向阵眼中的人,那人镇在冰冷死寂的海底百年,却依然带着一身令人安心的温温暖柔和。

  他见竹溪看向云镜几息,眸光一动,露出罕见的松散俏皮神色,但某一瞬间,他敏锐捕捉到一丝看不明的情绪。

  “搭把手吧,逸衡仙尊。”

  夏歧不知竹溪是什么意思,却听到云镜中的逸衡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四周太寂静,那声叹息里的疲惫十分清晰。

  逸衡像是无可奈何,索性随他,懒散应道:“走罢,一起走。”

  话音一落,云镜倏然蔓延开细密裂痕,原本清晰的镜面慢慢破碎,倏然崩塌。

  溃散开的斑驳灵气碎片忽然被一袭白衣穿过,又在那银发上化为细碎荧光。

  夏歧愕然看着逸衡凭空出现,走到阵眼前,才察觉逸衡也是神魂状态……但打破云镜,是不打算折返了。

  两名百年未曾见面的挚友隔着结界壁沉默对视,竹溪声音有些低哑:“你不必在此时……”

  逸衡笑着打断:“以后没有我需要操心的事了,多留几年也没有意义,到时候我独自离开,也未免太无趣,还不如赶竹溪这一趟了。”

  夏歧目瞪口呆地听着,总觉得眼前两人决定了什么不能挽回的事,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郁,忙从芥子掏出几个固魂匣:“前辈们别急着去别处,我这里有固魂匣,可以先将神魂收纳其中……之后再寻找机缘。”

  两人的目光聚在他手上,逸衡负手煞有介事地打量片刻,笑道:“这匣子倒是精巧。”

  还没等夏歧乘胜追击地继续介绍,逸衡含笑看向他,随之伸出手指,抚上他手中的九霄,“小歧,用九霄收纳法阵罢,记得不能落下一个铭文。”

  下一息,九霄感应到苍澂前任掌门的气息,顷刻在夏歧眼前展开——画卷中起初是空白,几息后,浅淡颜色开始慢慢勾勒出繁复法阵,层层相叠。

  而笼罩水下锦都的法阵没有任何颤动,只是悄声无息地黯淡下去,开始褪色,是不断被收束进九霄画卷之中。

  逸衡终于得以站到竹溪身侧,两人对视几息,身形竟开始慢慢淡去。

  夏歧一愣,立马察觉,是两人的神魂与支撑神魂的剩余灵力融入了铭文中,一齐填入了九霄。

  他怔怔看着逐渐稀薄的两道人影,终于明白了之前说的“离开”,是要用神魂与灵气填入九霄,化为动力源。

  他焦急得想上前阻止,却又心知这是两位前辈的选择,一时进退维谷,僵在原地。

  眼前的九霄画卷上,法阵与铭文越发清晰,他心里却漫上难以驱赶的低落苦涩。

  然而两位祖师爷没顾上独自伤神的小辈,如今得以相聚,竹溪与逸衡都十分开心,正笑着低声交谈,不像共赴终途,更像再平凡不过的挚友小聚。

  他便识趣没有出声打扰。

  片刻后,逸衡终于看向他,眸光有几分狡黠:“小歧,阿宴有事瞒着你。每回启动九霄,都需倾入持有者的神魂灵气,阿宴定是打算在拿回九霄的时候,背着你填入神魂。”

  见他瞳孔一缩,逸衡又老神在在地开口,“不过如今有了我的神魂,便不用阿宴牺牲。待会你归还九霄,先诈他一诈。”

  夏歧心中复杂情愫一滞,只觉哭笑不得。

  九霄收纳法阵到了末尾,万千铭文如繁星般拥入九霄,他看着眼前载满星光的画卷。

  而四周光线越发黯淡,那两道身形也稀薄得几欲消失,他们却浑然不觉。

  竹溪笑着数落挚友:“你怎么破坏道侣感情?”

  逸衡慢悠悠道:“我那傻徒儿行事总是默不作声,我这可是帮他一把,小歧日后便能借此向他讨回一局。”

  这闲聊的话音一落,庇护水下锦都百年的法阵尽数消失,只剩赤红结界壁在广场上投下昏暗斑驳的光影。

  夏歧默不作声地握紧九霄,心里清楚,百年来,眼前的两人都在等这一刻。

  如今让这些蕴着竹溪神魂的法阵物尽其用,两人又得以解脱,未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模糊不清的两道影子朝他颔首,逸衡的声音传了过来:“生与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尽兴走完这一程便好。小歧,有人在等你,你该走了。”

  夏歧眼眶倏然发烫,他单膝朝着两道身影跪下,无声抬手按住心脏,肃然阖眼,缓慢行了猎魔人最郑重的一礼。

  再抬首时,眼前只剩空荡荡的锦都广场,潮湿冰冷的气息缓慢蔓延开,这座城池寂静得几近落寞。

  *

  返回路上失去了夜明珠的庇护,夏歧在乱流中御剑稍有颠簸。

  潋光在接近海面时劈开了一只尾随追杀过来的水生魔物,夏歧从海面跃了出来,迎上泼天暴雨与汹涌波涛。

  周身有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接近,他稳稳落在了黑龙身上。

  巨大黑龙载着夏歧穿过茫茫雨幕,腾空潜渊。

  他低头看向手中九霄,九霄中已然收纳了水下锦都的所有法阵,而逸衡与竹溪的神魂灵气化为了近一半的动力源……却还是差上一半。

  他心念一动,便要往九霄中注入灵气,而下一息,九霄倏然在他手中消失了。

  不辨万物的狂风骤雨中,黑龙用神识与他交流:“九霄只接纳持有者注入的动力源,而这次要让法阵运转更久,不能再将魔气作为动力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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