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劫后余生

 孤峰堡,城门。

 牵马等在城门外的安西军老卒,听到刚回到城门的值守武士,恭恭敬敬地告诉自己;壮武将军罗六马上就到。

 杜天伦内心惊喜,精瘦的身躯,微微一颤,轻声谢过值守武士,右手牵着马,拖着已断的右腿,一瘸一拐地转身走到城门的十步开外,站定回身,抬起花白的头颅,痴痴地望着孤峰堡城门楼上……

 那面血染的安西军军旗,迎风飞扬,飘舞鼓荡,呼呼作响……

 杜天伦微微发红的双眼里,渗出了晶莹泪花。

 一身褪色的大唐文士皂青色长袍,空荡荡的左袖,紧束在牛皮腰带里。四十岁不到的杜天伦,满头花白长发盘成的发髻,用一根白色发巾紧系着,在微风的吹拂中,花白的长发虽有些凌乱,但挺直的身板,沉稳的神情中,透出干净利落的安西老兵风采。

 几年的阔别,数月的奔波,一千多里的路途,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又见安西军军旗,看淡生死的杜天伦,内心起伏,情难自禁,热泪几乎夺眶而出……

 不一会,一匹战马从堡内疾驰到城门口,战马上一位魁梧的白袍武士,在城门口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城门的值守武士,大步朝自己走来,三步外,停住脚步,楞楞地紧盯着自己……

 杜天伦睁大双眼,紧盯白袍武士的熟悉面孔,又见到魂牵梦挂的生死兄弟,再也控制不住,残躯晃动,松开马缰,伸出右手,热泪夺眶而出,颤声低呼:“老六!”

 呆立着的罗六如遭雷击,全身剧颤,纵步上前,一把抱住心神激荡,摇摇欲倒的杜天伦,大声哭喊道:“大哥!”

 七尺身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罗六的双臂紧紧抱住杜天伦,放声大哭……

 杜天伦满脸泪水,低头看着埋头在自己腹部,嚎啕大哭的罗六。杜天伦用精瘦有力的右手,轻轻地抚摸着罗六脑袋,嗓音哽咽,嘟囔着轻语:“老六,老六,别哭。你已是大唐将军,不要哭。能再见到老六,见到老六成为大唐的将军,大哥可以安心瞑目了。”

 ……

 孤峰堡,城门外,跪倒在地的大唐壮武将军罗六,嚎啕大哭声惊呆了城门口的四名站岗武士,也惊傻了城门楼里的六名值守武士,城门内外,所有的来往大唐武士,一起停步,注目望来……

 过了许久,在杜天伦轻声嘟囔的安慰中,罗六收住哭声,站起身来,红肿着双眼,双手稳稳地扶住伤残的杜天伦,朝着已经闻讯赶来,站在不远处的陈天赐与秦四海,大声喝道:“快去拿座椅来!”

 ……

 杜天伦是大唐安西军的振威校尉,在怛罗斯之战中,是高仙芝大帅麾下跳荡营三团的校尉主官,罗六是杜天伦下属旅帅,也是杜天伦疼爱的义弟,罗六从军后,一直跟着杜天伦。

 大唐开国功勋之后的杜天伦,文武双全。因京兆杜门的二代家主愚不可及,在太宗皇帝晚年,不仅参与太子之争,更犯谋逆重罪,宗门惨遭灭族。侥幸逃过一劫的杜家旁支子孙,在落魄中仍坚持学文习武,念念不忘重振杜家。

 因此,杜家的第五代杜天伦从关中来到西域,征募入安西军,想凭借着战功重振京兆杜门。

 杜天伦了解到年少的罗六,有着和自己同样的遭遇,同样的心思后,就将罗六当成自己弟弟,在多年征战中,杜天伦教会了罗六许多东西。

 怛罗斯之战中,与大食军正在鏖战的安西军,突然遭到仆从军葛逻禄人的背后偷袭,安西军奋力厮杀,大军突围后,跳荡营断后,拼死激战中,罗六腹部重伤,倒地不起,战马已死。杜天伦拍马杀到,飞起一槊,将罗六身前,举刀欲砍的葛逻禄人钉在地上,翻身下马,将重伤的罗六扔上自己战马,一刀背猛砍在战马屁股上,受惊吃痛的战马,全力冲出,绝尘而去,杜天伦自己留在战场上……

 兄弟之情,救命之恩!怎能让罗六忘记?

 劫后余生,今日重逢,罗六如何能控制住自己?!

 罗六至今无法忘记;自己在杜天伦的战马上,回头望向战场,大哥横刀傲立,迎向蜂拥而至的葛逻禄杂种……

 ……

 不多久,陈天赐和秦四海,两人扛着两张椅子,一张方桌,拎着一壶热茶,两个茶碗,一路小跑而来,在离城门不远处的一个安静地方,放好桌椅和茶壶茶碗。

 罗六小心地要扶住大哥,却被杜天伦轻轻推开,笑道:“老六,大哥虽残,还能骑马杀狼。”

 说着,举起右拳,作势向罗六的胸口,猛击过去,罗六不敢避让,拳到胸前,杜天伦的拳头变成手掌,在罗六胸口,轻轻地拍了一下,豪迈地说道:“老六,大哥的武功还在吧?”

 看着大哥花白的头发,望着束在腰带上的空荡荡衣袖,盯着大哥的虚弱残躯,再想起当年英姿焕发,神采逼人的大哥杜天伦。罗六眼眶一红,泪水涌出,挤出一丝笑意,哽咽着说:“还在,还在,大哥的一身武艺还在。”

 杜天伦哈哈大笑,拖着残腿,一瘸一拐,走到方桌边,朝着站立在一旁的陈天赐和秦四海,点头示意,笑着说:“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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