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如雪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这句诗的意思是、是……

 萧侃的脸上没有出现与他相似的震惊,相反的,她垂下眼眸,弯曲的眉梢像窗外初升的新月。

 她甚至有一种果真如此的豁然。

 林寻白一下子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在罗布泊时,她的几度遮掩到底是为了什么,以她的聪明才智,早就应该发现端倪。

 她只是不想说,她只是不想认。

 因为对方是她最信任的搭档,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愿意怀疑对方。

 直到事实不容她回避。

 离开若羌前,他们曾去过一趟玉缘坊对面的楼兰博物馆。

 那是一家以楼兰文化为主题的博物馆,馆内藏有在罗布泊地区的古城遗址中挖掘出的各类文物,镇馆之宝是楼兰古墓与小河墓出土的八具干尸。

 最出名的当属“楼兰美女”。

 据说这具女尸被发现的时候,仰卧在一座风蚀土台中,身着毛织物,脚穿毛皮靴,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尤其是面部皮肤丰润而有弹性,不似其他干尸狰狞可怖,故而名扬天下。

 萧侃隔着展示玻璃,一一拍下每具干尸的全貌、近景与特写。

 林寻白打了个激灵,“这种瘆人的玩意,你拍那么多干嘛?”

 “之前老李不是问我来西北找什么吗,我说找楼兰干尸,说话得算话。”说着,她打开微信,嗖嗖地发了四十多张干尸照片给老李。

 末了,加上一行文字——楼兰美女,与君共赏。

 燕山月从她身后走过,冷不丁地科普:“这女尸小腹隆起,身下的衣物沾有血迹,是难产而死,准确的说,她是楼兰孕妇。”

 萧侃从善如流,把最后那句话改成——楼兰孕妇,祝您早生贵子。

 林寻白感慨,“我要是死后能留这么久,也算是一种永生了。”

 燕山月回他:“干尸能保持是因为棺木埋得浅,外加气候干燥,少有雨水。这几年温室效应严重,连塔克拉玛干都会下暴雨,你要是埋进去,存不了多久。”

 “那……”

 “会臭。”

 “……”

 萧侃接茬,“西北这地方天然适合放文物,别说是干尸,千佛洞里的壁画换到东南地区,早化成烂泥了。

 “但干燥地区风沙大,沙粒对壁画表面的撞击会造成褪色与开裂,而且人为的破坏也不小,旺季的游客大量涌进洞窟,空气的湿度和温度都会改变……”林寻白趁机拾起自己丢失的颜面。

 “等等。”

 萧侃蓦然想到什么。

 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得眼林》二十五年不见天日,理论上,是不是要比洞窟的其他壁画更鲜亮些?”

 林寻白跟着一惊,两人将目光投向燕山月。

 后者神态自若,隔了半晌,她回头一瞥。

 “放心吧。”她淡淡地说。

 林寻白心里犯嘀咕,画都做完了才发现这个问题,真的能行吗?

 萧侃想了想,笃定地点点头。

 “我信燕子。”

 诚如萧侃当初的信任一样,燕山月制作的壁画的确没让他们失望,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有她那样的手艺,世上也没有一个人能在没有真迹做参考的前提下,做出连专家都看不出真伪的赝品。

 换而言之,《得眼林》的真迹一直在她手中。

 而她就是消失了十五年的沙雪。

 无数过往翻涌而来,萧侃握紧双拳,她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望向林寻白与刘军。

 “沙卫……”她说,“沙卫是死在魔鬼城的,他们一定是去了魔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