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树上的鸟窝受到震动，从里面，掉出了一只小小幼鸟，就掉在了假半仙的头边，开始声嘶力竭地啾啾叫了起来。

外面，居然正是一个崭新的春天。

假半仙瞪大了眼睛，开始剧烈地喘息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用嘴叼起散落周围的枯草给幼鸟搭了个庇护之所。

他抖着声音求道：“你别走……你唱歌，唱歌也行，怎样都行，你别走……”

幼鸟连毛发都未生，只是一团粉肉而已，长大着嘴，本能地乞食。

假半仙说：“好好……我给你。”

他毫不吝啬地咬下身上血肉喂去，他太不在意这些了，也太需要什么都好、能让他寄托一下的东西。

啾啾声片刻不停，用身体紧紧地贴着假半仙的耳朵。

假半仙庇护着它，听着它发出的声音，闭上了眼睛，睡了多年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他说：“你吃我吧，怎样吃我都好，别那么快走。”

幼鸟一无所知，继续欢快地啾啾啾着，下意识依赖着假半仙。

这些替幼鸟挡风避雨的时日，对假半仙来说，正如眨眼一般。

然而兽终究不能领悟离别的含义。

幼鸟啖仙人之肉，长得飞快，在一个极为寻常的一天，它极为寻常地看了假半仙一眼，在假半仙反应过来之前，就展翅迅速地飞走了。

假半仙浑身僵直不能动弹，吃力地伸长脖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只鸟太过渺小，瞬间就消失在了广阔的天地里。

他最终，什么也不能看到。

半仙之体，虫蛇避之，野兽不侵，那时短暂的亲近，全都是意外。

屋舍倾塌，化为尘埃，这里什么都没有剩下。

假半仙闭上眼睛，躺在那棵大树旁，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之中。

直到——

他突然被人叫醒了过来了。

假半仙迟钝地睁开眼睛，缓慢地转动着眼珠子，看见了一位佝偻着身体、须发皆白的老妇。

老妇老到差不多快死了，极其矮小，撑着根木杖，哑着声音，含糊不清地问他：“你，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假半仙一愣，浑身都发起抖来，他拼命克制自己不要歇斯底里，用尽量寻常的语气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在……我在这儿渡劫。”

老妇下拉的眼皮几乎遮住全部瞳孔，浑浊双目看上去极为呆滞，但她的语气非常关切，轻柔又慈祥地告诉眼前人“在这儿渡劫可不行，这里太冷清了，仙人。只有我这种老的快死之人，才会在这儿落下坟墓的。这儿早就是一片墓地了，仙人你躺在这里实在不吉利。”

假半仙嘴唇翕动，忍住浑身颤栗，问：“你能叫人，把我带走吗？”

老妇说：“当然可以，你等等我，仙人。”

语罢，她就走了。

假半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惶惶不安地等着，不知道她究竟会不会来。

老妇终于还是步履蹒跚地来了。

她映在假半仙发亮的眼睛中，缓缓说道：“仙人，我走得太慢，只能抱歉你等。我老得快要死了，我说这里有仙人，他们说的老糊涂，所以不肯来。仙人我早说过了，这里是一片墓地，他们大都是嫌这里晦气的。”

假半仙的神色顷刻暗淡了下去，他剧烈地喘息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妇人又说：“但仙人，今天正好是清明，旁边会有人来上香的。我早给他们说过了，我会在你这处生一堆小小烟火，他们会来有烟火的地方看一眼，你在这儿，他们来，发现你在这儿，自然就会带你回去。”

——咚，咚，咚。

假半仙瞪大了眼睛，一颗心跳动到，宛如要炸裂一般。他喉结上下滚动着，很不自然，声音都在发飘地说了句：“谢谢。”

老妇人笑道：“仙人，不必道谢。能在死前助你一臂之力，也是缘分。”

假半仙耳朵嗡嗡作响，像是说不出别的话了一样，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讲：“谢谢。”

老妇弯着腰缓慢地，捡拾着周围的柴火，把它们都搭在一起。但在就要用火点上时，她突然踉跄了下，然后往后仰倒，面对着假半仙，就这样死了。

她恰好，寿终正寝在这样的时候。

万籁俱寂。

很长一段时间，周围都，一点声音都没有。

元清衡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下去。

所以他只能听到，终于传来的，假半仙撕心裂肺、绝望到了极点的低吼声。

伪神是很久之后，才在这里找到了假半仙的。

这时的假半仙已经疯癫，双目发直。

在这过分长也过分安静的时日，他侧身躺着，翻身不得，和老妇的尸体面对面，就这样见证她是怎样一点点噬成了白骨。

现在察觉到了伪神的降临，他也没有一点反应。

他早就觉得，这一切都极为乏味了。

伪神点了下他的额心，送进去了一点灵气。

假半仙只极低级哑地说：“我没疯。你有酒吗？我想醉一下。”

伪神道：“有。”

假半仙闭上了眼睛：“我过得如何你也看到了，你呢？”

伪神道：“我找到了自己该做之事。假半仙，我很久之前说你已到了飞升之时，我说的是对的。”

假半仙轻笑一声：“对错已不重要，没有缘分罢了。过往皆不用再提，我对飞升已无一点兴趣，让我就烂死在这里吧。”

伪神不受影响，接着说：“你未飞升成功，是有人不想你飞升成功。并非天意，而是人为。”

闻言，假半仙猛然睁开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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