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曾寒一愣。

哪儿多出来的这么一只手。

而且这手力气大到,简直就像是要把他的指骨捏碎一样。

曾寒皱起眉头,顺着看过去,然后微微一愣。

来人居然是许久不见的……灵降。

现在的灵降,看上去比他消失的那时更为挺拔修长,灰眸沉沉,气质格外阴沉,额上青筋直跳。

与其说是一个少年,不如说是一个男人。

曾寒:?

曾寒:他打哪儿来的?不会就是刚才那只小畜生……

灵降狠狠地将他的手推开,起身,将元清衡打横抱起,道:“出去。去问假半仙,然后杀祁扬。”

他冷冰冰地告诉曾寒:“现在没有时间,你等着,我们还有账要算。”

曾寒:?

曾寒:“我又是哪里冒犯到你了吗?”

灵降并不打算解释什么,直接飞掠向外,眉峰隆起,双目凌冽幽沉至极。

曾寒拍了下自己的脸,欲言又止,还是一头雾水地紧随其后。

但等他们赶到之前假半仙躺着的房间时,里面却空了。

连着殿外守着的黑袍人,也全都带着萧蕴他们,消失不见。

灵降用另一只手抚上黄金宫,与此同时,整个禁地都开始细微地晃动起来,山水振荡,沙石流动。

曾寒:?

曾寒:怎么他简直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探清禁地情况后,灵降眉眼又冷几分,但还是先看向了曾寒,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对他说着:“是我先来的。”

曾寒:?

曾寒张了张嘴:“什么?”

灵降睫毛微颤,沉下脸去,正正地贴上了元清衡的两片嘴唇。

他说:“看到了吗?是我先来的。”

——

再次睁眼,入目又是,陌生至极的画面。

但这回元清衡发现,自己入的却也不是假半仙的梦境,因为他并不能在这里行动自如,而且连一点声音都不能发出。

……他倒像是,在旁观假半仙的往事,欣赏他的回忆。

这就是假半仙留给他的东西?

一段有真正伪神的回忆……

这时伪神还并未逆天创禁地,他们都还在人间。

伪神戴着黄金面具,正在对假半仙说:“你命途多舛,丧父母,死兄弟,漂泊百年,修为已至。大痛大恨也都走过一遭了,按理说,你应该飞升才是。”

彼时的假半仙和邋遢二字毫无关联,他头戴玉冠,手执拂尘,居然还……颇有几分,温润如玉的味道。

他并不气馁,极为平静对伪神说:“兴许是历练不够。”

伪神问:“你想如何?你天生就是飞升命格,继续留在人间,会受尽无穷苦楚而已。”

假半仙很平静:“且行吧,往日还长。”

他问伪神:“你呢?”

伪神:“我自是如常。”

假半仙点头,道:“好,日后再会,望你我都能如愿。”

他又归入人间,辗转过畜道,当过痴儿,也触碰过顶尖的富贵,折腾几十年。

但始终飞升不得。

生来半仙,命格太重,他只差飞升,但就是不能如愿。

留人间一日他就受苦一时。

所以他最终生了重病,毫无预兆地卧床不起,时晕时醒,空有一身修为,吊着一口气,耗着无尽时日。

他没有亲人了,尘缘被悉数斩断,旧交知己也都天各一方,即使有得道能活百年的,和如今的他相逢,也都该形同陌路。

他的住处,已经很久没有来人。

蛛网、灰尘,落满了门槛。

假半仙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极为茫然的神色。他看着自己因为骤疾,而迅速干枯下去的手臂,喃喃道:“也许,我并不该求飞升……”

人间很大,来去匆匆,都不会有任何人再为他停留。

求索半生,他似乎什么都没有。

假半仙终日躺于床上,透过窄窄木窗,往外看去。

那里曾经有棵小树苗,然而现在已经是一颗参天的、足够挡住这一方木窗的大树,所以他任何别的风景也看不到……

假半仙一愣,挣扎了很久,依旧没能坐起来。

他看着生满霉斑的屋顶,惊觉一种让他恐惧的寂寞,心悸感几乎让他窒息。

他不想飞升了,也不想这样活。

于是假半仙彻底放弃了追随一生的东西,开始求速死。

只是这对他而言,仍然不是件易事。

他离飞升就一步之遥,修为在内、金玉皮肉,应有尽有的来日往他看不到头,僵直的身体也令他无法挪动分毫。

他一个人,杀死不了自己。

假半仙躺在床上,攒足了力气,尝试着,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对外喊着:“有……有人吗?”

嘶哑的声音让他自己都陌生到了极点,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在这里,实在躺了太久。

或许,又是几个十年。

没有回应。

他是在灵力最鼎盛的时期倒下的。

在他躺着的这段漫长时日里,天地萎缩,灵气渐衰,这个昔日繁华的村镇,早就零落到一个人都没有。

假半仙突然觉得非常非常冷,开始剧烈地挣扎。

周围太安静,他还活着,却早就像一棵树一样,注定烂死在这里。

依然没有人。

假半仙时醒时晕,昏昏睡后短暂的清醒,反而让他陷入更深的绝望。他终于有了点疯癫之状,受不了这太过寂寞的一切,拿头撞着墙壁,希望能够睡得更久。

这样的日子折磨了他太久,久到他已将墙壁砸穿,跌落在屋外,一头撞上了窗外那颗庇护着整间屋舍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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