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守之势异也
出了电梯,进了房间。弗雷德医生去拿医药箱,小周也找个借口躲了出去。于是房间里就剩下宁致远和林鹿两个人面面相觑。
说面面相觑都不太恰当。
因为只有宁致远不停觑着林鹿,人家林鹿看都不看他一眼。
眼瞅着林鹿满满拖着脚步来到床边,吃力地坐下。然后解开裤腰,一点点往下褪裤子。他右腿都不敢打弯,动作特别慢。可还是不知道碰到了哪儿,咬住嘴唇低哼一声,额角汗就下来了。
宁致远坐不住了。他三两步走过去,在林鹿身边蹲下,抬手托住林鹿右腿,
“我帮你。”
林鹿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别过脸去,长长睫毛垂下。阳光从窗外照来,在清瘦脸上遮蔽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宁致远半跪在地,将他的腿抬高。牛仔裤被缓慢地脱下来,直到右膝盖完全露出来。
站了太久,病处肿得更厉害了。林鹿自己也能感觉到,有脓液积在里面。
轻柔的触感落在上面,手指尖轻轻滑过。宁致远低头看着可怕的病处,看了很久很久。林鹿开始不想理他,可时间太长了。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腿,可宁致远手上很稳,根本挣脱不开。
“你干什么?放开我。”
宁致远摇摇头,一句话也没说。
林鹿心里烦乱极了。他拧着眉头,
“你放开我。”
宁致远又摇摇头。他低下头,吻在脓疮上。
“你干什么!”
林鹿大吃一惊。
“松开……你不觉得恶心吗!你放开我!宁致远,你不要耍无赖!你是不是有病啊你一走就是三天,你知道我还能活几个三天?你现在又回来……”
林鹿突然发现,膝盖边的床单湿了一块。
膝盖一直很痛,对触感都不敏感了。宁致远眼泪落在上面,他都没有发现。
他瞪大眼睛。
“你哭什么……”
话没出口,嘴唇都在抖了。为什么,宁致远哭得这样安静?他低着头,没发出一声抽泣,呼吸都如常。他细细亲吻在他膝盖上,睫毛轻微眨动。额发挡住视线,谁能看到他眼睛红得可怜?
“宁致远,我在问你话。”
林鹿心里开始发慌。他呼吸反而急促,伸手抓住宁致远头发,用力拽起来。发根拽得通红,宁致远顺从地被强迫抬头,一粒泪顺着下颚滚落下去。
“我问你哭什么……”
“……”
“说话啊!”
“对不起。”
他喃喃低语,如同梦呓。闭了闭眼,睫毛沾满水汽。
林鹿心里腾起一股火气,又像是气愤又像是狂怒,挤压着他的心脏。他手指都在抖了,牙根咬得发酸。又是猛然一拽,宁致远被迫仰起头来,喉结凸起。
那一刻,林鹿心底竟升起一丝冲动。
要冲着他的脖子,狠狠咬下去。
原来爱意到了极致,是真的会有虐杀的冲动……
“我爱你。”
宁致远说。
林鹿浑身一颤,松开了手。
——若爱意可以成为凌虐的理由。
——那么,心甘情愿的承受呢?
——曾经跪在碎玻璃上的他自己。曾经被撕碎在男人身下的他自己。曾经哭着疼,嘴唇上咬出一排血齿印,依然要努力抱住在身上肆虐着的男人的自己……
和现在这个跪在地上,亲吻着自己最不堪的疮疤的男人。
恍惚间,是有什么东西变了。
谁执意向前,谁苦苦跟随,谁一念间可以决定另一人生杀喜乐,谁又惶惶不可终日唯恐另一人一念之间就可以将自己打落无边地狱……
不一样了。
他们的位置交换了。
可依然有些东西,根本没有变过。
比如……
林鹿若有所思,指尖摩挲着宁致远的喉结。男人跪在地上,呼吸缓而紧绷。
指甲狠狠掐进去。宁致远眼眸一颤,却一动不动。
林鹿俯身在他耳侧。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唔!”
以唇封缄。却又狠狠咬下去。血腥味蔓延在双唇之间。宁致远呼吸才重了起来,向前想要加深这个吻,却被一把推开。
“我知道了。”
林鹿直起身子,向下看着他的脸。
眼神里带有奇怪的怜悯,或许还有其他。
“你走吧。”
“我累了,我想自己静一静。”
……
“咦,人呢?”
弗雷德医生取来了医药箱,迈进门来却只看到林鹿自己靠在床头,漫无表情看向窗外方向。
“林鹿,你前男友呢?”
“是男朋友。”
“和好了?”
“没有。”
林鹿摇摇头。
“和他,谈不上什么和好,也谈不上分不分手。没什么意思,也没什么意义。”
“这是想开了?”
弗雷德医生走过来,掀开林鹿裤腿看了一眼。
“真不做手术?”
“做什么手术?”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林鹿缓缓吐出一口气,视线从窗户外面转回来,静静注视着弗雷德医生。
“我和你们不一样,医生。你,宁致远,小周,你们每个人都有个目标,都知道该往哪去,该做些什么。
可我,就像被固定在时间里。就像琥珀里的虫子。我一动也动不了。我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那,跳舞呢?”
“跳舞还是要跳的。不跳舞,这辈子都白过去了。但是,跳完舞之后呢……”
弗雷德医生没回答。
这问题的答案,本来也没谁可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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