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游乐场

“……”

“我走了,再见。”

尴尬的沉默里,林鹿松开捂住宁致远嘴巴的手,转身就走了。开始他走得很快,噌噌噌就到了小路尽头。但转过弯,步子就慢了下来。

——或许该听他的话的。

——或许,真的是我太任性。

这念头突然涌向心头。没来由地,林鹿眼睛一热,鼻子也酸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什么是“对的”。年轻的生命里,他一直在努力去做“对”的事——听妈妈的话,听老师的话,听致远哥的话。压抑欲望,顺从规则,让身边每一个人都过得舒心。按部就班,做个好人,永远不要做那些出格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呢?没来由地反叛?明明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啊,干什么要任性?

他一生中做的最任性的事,就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可就算在这场不对等的爱情里,他也一直恪守本分,向飞蛾扑火一样为爱情献身,根本顾不得己身。

是的,他不后悔。

但是他骗不了自己。回首千疮百孔的人生,他怎么可能不感觉遗憾?

所以,才有了人生中第二件任性的事。

他放弃按部就班的治疗,拒绝了手术和轮椅上的后半生。他不想要被束缚的“生存”,而想要按照自己想法度过的“生活”,想要无拘无束的余生——哪怕余生很短,也在所不惜。

所以他才回到了帝国。安排好了一切,再次见到了他。

然后一系列兜兜转转,明知道该转身就走逃离过去,还是鬼迷心窍般步步纠缠,最终到了今天。

是真的逃不了吗?

还是真的不想逃?

游乐场。

寄托了小孩子梦想的地方。

那么他呢?他和宁致远最后这一场“人生只如初见”,难道不也是圆梦一场,是属于他们的爱情游乐场?

游乐场啊……

林鹿停在了路中央。他抬头四望,却走到了一个停运的水上项目周围。或许是要改建吧,水池整个被圈了起来,原本漂亮的装饰也都褪了色。五彩缤纷的屋顶斑驳脱落,露出一截锈蚀的钢筋。

哪有那么多人间仙境。

梦的底色,大抵破败。冰冷的现实终于要从五颜六色的装饰底下露出来,显露出狰狞的一瞥。

果然,该回去了吧。

确实玩了挺久了。

虽然出门前有打过止痛针,但膝盖还是开始隐隐作痛。风吹过来,额头上汗液黏津津的。手上伤口也很痛,半凝固的血痂深处,还有血丝缓缓往外涌。

林鹿叹了口气,扶着膝盖缓缓坐在路边。有点吃力,疼得也更厉害。

掏出手机,点开屏幕。深吸一口气——

打电话给他,然后道歉吧。叫他带自己离开,去医院,去吃饭,去看电影或者演出……去过习以为常的被安排好的一天。

“小鹿,你在这里。”

手机铃声和男人的声音同时从后方传来。

林鹿回过头,看到宁致远站在他来时的方向。西服外套已经脱掉了,衬衫袖子挽起来。他气喘吁吁,满脸是汗。裸露的胳膊肌肉绷起,拉着一辆三轮车。

那是游乐园里的移动摊位。自行车一样的座位,只不过后面连着一截小小车厢。上面拴着五颜六色的氢气球,就像童话里的五彩云朵。

看到林鹿,宁致远明显松了口气。

他松开三轮车,走了过来。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直到来到林鹿面墙,一把将他搂在怀里。

“我不是一定要强迫你去医院。只是伤口太深,我怕会感染。我也怕你的腿……怕你太累,怕你会痛,怕你会生病。可我不应该那么独断,没问过你的意见。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但是你不想要我了。你想找你的学长去。”

宁致远语调里有点委屈。林鹿摸摸他的脸,摸到好多汗。他好像是跑了很远的路,连精心打理过的发型都被风吹乱了。帅气的西装也早丢在三轮车上,衬衫领子扯开,锁骨上潮红一片。

“我刚才联系了医生,叫他拿着破伤风针和简单设备来找我们。打一针,包扎一下,然后我们继续。车子的问题……开车来应该是不可以的,所以刚才我去包了个流动摊位。虽然有点简陋,但是起码不用走路。

“摊位?卖气球吗?”

“嗯。”

宁致远点了点头。他偷偷看着林鹿的表情。

“所以,别去找他了吧?”

“啊?”

“什么学长啊……过去了就算了,别想他了。现在我虽然有缺点,可也在改啊对不对。什么学长不学长的,咱们不找了行不行?”

“……”

“行不行啊?”

“行。不找了。”

——反正都已经找到了。

宁致远满意了。他开心地抱起林鹿放在三轮车厢里,然后自己跳上车,蹬起来就走。虽然是三轮车,其实很好骑,很快速度就提了起来,风一般在游乐场的大路上穿过去。

大朵大朵的气球就跟在他们身后,随风飘荡空中。<author_s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