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的决定

夜色里,除了林鹿指间烟头红灭,就只有车子上电子警示灯还在不断闪烁红光,发出急促的警告声。林鹿却充耳不闻,安静地坐在泥湿的草地上。

直到警告声突然停止,一个人声插了进来。

“宁总?宁总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怎么回事,你出意外了吗?我接到交通队的报警,他们说一直联系不上你!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啊宁总?”

“小周。”

声音戛然而断,再响起来音调提高了好几度,满是惊讶。

“林哥?是不是你啊林哥,你和宁总在一起吗?!难道你们……”

“是我。”

林鹿的声音却平静极了,和小周的惊讶对比鲜明。

“我和他不在一起。他的车借给我开而已。”

“刚才是你在开车?可是交通队说接到了事故警报啊,怎么回事?林哥你没事吧,你受伤了吗?宁总怎么丢下你自己,他去哪了?”

“我没受伤。宁致远一个人在餐厅里,他喝了很多酒。他不能再喝了,你去送他回家吧。”

“啊?宁总叫你自己开车出去,他反倒独自喝酒?”

小周意识到了什么。他声音变得小心翼翼,试探问道,

“林哥,你和宁总怎么了?这才见面,你们就吵架了吗?宁总不会又惹你生气了?”

“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不说了小周,你快去接他回家吧。”

径自挂了电话。林鹿坐起身,双手揉了揉脸,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宁致远,已经和他没关系了。他现在要面对的,只是他自己残破的人生。

因为他早就做出决定了——瞒过所有人,那个事关他自己性命的“治疗”决定。

路灯闪烁,灯柱下面是一辆翻倒的跑车。林鹿坐在草地上,伸手摸向自己的右腿。

大腿依然紧实富有弹性,可再往下,一切都变了摸样。

丑陋的肿块鼓起,若不是绷带紧紧缠绕,恐怕会隆起来很高。皮肤表面是光滑锃亮的深红色。手指头能按压出坑来,林鹿知道里面满是脓血。

血管像爬虫一样鼓起来,纠缠成深红色脉络,从膝盖脓血里往大腿和小腿方向延伸。林鹿手掌抚上去,血管就在掌下跳动。

他握住自己的右脚踝。整条小腿摸上去都像是橡胶,他甚至感觉不到皮肤的细腻,血肉的柔软。

他只觉得疼。从骨头最深处,像尖牙利齿的虫子横冲直撞,啃咬骨髓。他感觉骨头快要被蛀空了,给他留了个摇摇欲坠的空壳。

还能撑多久呢?

谁也不知道。

林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盒子。打开来,是整齐排列的玻璃药水瓶,还有一次性针头针管。

取针,抽药,推出空气。

金属针头在月光下发着冷光。

咬住牙,狠狠扎进膝盖,一直往里推。一寸长的针头,要全部推到肉里去,好让止痛药能推到最深处。

依然还是会痛。

但好歹能忍受。

若不是靠这个,又怎么能在宁致远面前若无其事地呆了这么久?

“叮零零……”

电话声突然响起,林鹿看也未看,依旧专注地往膝盖骨头缝里注射强力镇痛剂。

手机屏幕上显示“弗雷德医生”几个字,一个金发碧眼的儒雅男人笑得阳关灿烂。闪烁片刻,电话自然挂断了。

林鹿依旧没理会。从他刚才打开药剂盒的那一刻,他就猜到医生会打电话来。

而且他也知道,不接也没关系。医生还会打来的。毕竟,按照这位医生的脾气,既然打开了镇痛剂盒子,他的电话就一定会打到接通为止。

怎么样都会被唠叨,就专心做好手里的事情吧。

针头全部埋进了肉里,林鹿喘着气,擦掉额头上细细密密的冷汗。

太疼了。可这只是开始。他还得将药水一点点推进去。鬼知道这玩意得成分是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好像神经被火烧过,总要折磨他十来分钟,疼痛才能如潮水般从他神经上褪去?

终于结束了。林鹿颤抖着手拔出针头。太疼了。有时候他都会怀疑,所谓的高效止痛,怕不是靠剧烈疼痛侵蚀神经,叫他连痛感都麻痹了来做到的吧?

“叮铃铃……叮铃铃……”

电话再次响起。林鹿低喘着气,向后靠在跑车上。他接通了电话。

果然,弗雷德医生愤怒得声音直冲耳鼓。

“林!你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过那个药有副作用,不可以多打吗?传感器显示你已经取出两盒药——一天里的两次!这是不可接受的!”

“抱歉,医生,药剂失效了。我痛得受不了。”

“你不要骗我!林,你不是个喜欢撒谎的病人,你很诚实,我才允许你离开医院的!那种药是违禁的,因为会成瘾,你该清楚过量使用的后果!如果不是你说你必须要回去看看你的母亲和亲人,否则就不会考虑参加手术,我根本一支都不会给你开……让病人私自带走违禁药物是违法的,我给你开了十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的行医执照很可能会被吊销!”

“真的很抱歉,医生。”

“你确实应该感到抱歉,但不是对我,而是对你自己!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到今天还不愿意进行手术,你还在等待什么?你明明知道,就算等待下去,你的腿也不可能好转,甚至随时可能恶化啊。到那个时候,就算截肢都不一定能挽救你的生命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不想手术。

——因为我想了那么久,却根本没能想出来,除了舞蹈外还有什么可以让我寄托余生的东西。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带着一双废腿,度过轮椅上的下半辈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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