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散,海阔天空

“他死了吗?”

林鹿的声音突然传来。声音不大还有点哑,听在宁致远耳朵里却是天籁。

林鹿从岩壁后面冒出头,脸上蹭了灰尘,只有眼睛还是晶亮亮的。

“……小鹿,你没被枪打中?”

“没有。”

林鹿从岩壁后站起,抓着石头慢慢爬了下来。他右膝有点瘸,动作很小心。但他身上没有血,更没有伤口。

宁致远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突然没力气了,浑身伤痛都涌了上来。他用胳膊抹了一把脸,到处都是汗水。

心脏还跳的那么快,像要从胸膛里蹦出去。

“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你可吓死我了……我喊你,你怎么不答应?”

“我怕他没死。”

“什么?”

“刚才勒死那个雇佣兵的时候,你告诉我的啊。你说如果是你,就会屏息装死,遇到没经验的提前放松警惕,就说不定还会被你反杀。那要是他也像你一样阴险呢?”

林鹿走近点,有些怕似的不敢看那尸体。就小心伸出脚,将雇佣兵身边的枪勾了过来,捡起来别在腰带上。

“你怕他诈死,然后开枪打你?”

宁致远抬起头,很无语地看着他。

“刚才我和他打了个势均力敌,后来他丢了匕首,正好被我捡过去割断绳子。他是雇佣兵,应该很清楚这点,所以他不可能不杀了我就倒地装死,白白给我脱困的时间。小鹿,就算他想除掉威胁,也该直接打死我,而不是诈你。你怕什么?”

“怎么可能?你都被捆起来了,还受了伤,我有手有脚还有枪,谁才是威胁不是一清二楚吗?”

“嗯……有枪。”

宁致远扬起眉毛,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看墙上的弹孔——林鹿那两枪打出了因果无常的布朗运动效果,扣下扳机的瞬间,估计从敌人到林鹿自己,谁也不知道这发子弹会往何处去。

林鹿的脸腾地红了。

“总之……总之是我杀了他,救了你!就算有威胁那也该是我,不是你!”

“是是是。我们小鹿大杀四方,勇猛无敌,简直是孤胆英雄。真厉害,太了不起了。”

宁致远笑了,冲林鹿扬了扬下巴。

“孤胆英雄,救人救到底,帮我解一下绳子好吗?”

“你不是有匕首吗?这么厉害,能割断绳子,我感觉你不需要我救了。”

林鹿一边说,一边摩挲着才拿到手的枪,和白雾送的那把对比了起来。看样子,倒好象被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新世界大门,一副跃跃欲试想用谁练个手的样子。

【十分钟后】

“下毒?”

宁致远满脸难以置信。

“你怎么会有毒药,从哪里拿的?”

“别人给我的。”

林鹿含糊其辞。他蹲在地上,帮宁致远在伤口上抹了点药。

“之前也没有想起来。不过后来宁先生提到蒸馏器,算是提醒了我。我想,既然蒸馏器很久没有动,他们应该很久没喝水了吧。睡醒之后不会口渴吗?所以,我就倒了点毒药进去。果然被我猜中了。”

“这毒药药劲很强。”

“对啊。原本我还有点担心,怕他们喝得少就毒不死了。可是,那个雇佣兵只喝了几口,其余的都洒在地上了,却还是死了。看来人家没骗我,真的是无色无味,一滴封喉。”

“人家?人家是谁?是白雾吗?”

“是个本地人。你别问了,我和他不熟,也没记住他的名字。”

林鹿不想告诉宁致远那巫医的事情。更不想提及自己的腿。

他什么都不想,只想做好自己手头的事情,不管是帮宁致远包扎,整理行囊,还是将现场收拾干净。

说来也怪。他从没伤害过谁,更别提亲手shā • rén 。今天却面对面取了个大活人的性命,这是破天荒头一回。

可他现在心里半点负疚都没有,他坦然极了。

现在就是现在。无关过去或者未来,坦然安于此一刻,这稍纵即逝的现在。

潮湿的岩洞里,林鹿靠着岩壁坐下。身边是两个死人,还有个他曾爱之深又恨之深的故人。可林鹿不觉得紧张,他心里那么平静。

他感觉到了力量。这力量从这安静的山洞里来,从那两个躺在地上的人身上来,从隔绝一切的海中来,也从曾经占据他整个梦魇的黑暗的湖底来。

这力量从死亡中来,也从绝望中来。

因着这力量,他终于可以直面绝望。他也可以直面病痛、梦碎和身边的宁致远。

用不着再逃避了,因为他不再害怕。

他是杀了人没错。可他也救了人。

他能够亲手拯救出宁致远的命,也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细长的白手指头伸展开,又紧紧握住。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力量。他忍不住去握住了枪。冰凉光滑的金属枪管,沉甸甸落在他掌心里。

被他所掌握的力量。

能够shā • rén ,也能够救人的力量。

他能够独自向前走,不再被笼罩在谁的阴影下了。无论那阴影是以宠爱之名,还是以胁迫之名。

深深呼吸三次,林鹿开了口。他的声音里没有慌张,一切都那么平静。

“宁致远。”

宁致远呼吸一滞。

重逢这么久了,林鹿总不愿看他的眼睛,更不肯叫他的名字。哪怕被他说破,其实并没有失忆后,林鹿也只肯叫他一句“宁先生”。

这一声“宁致远”是终于不再逃避?林鹿承认了他们的过去?

本该是好事吧。宁致远却不觉得高兴。他只觉得紧张。喉咙缩成一团,咽口吐沫都觉得疼。他“嗯”了一声,坐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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