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寺志怪·其四 赤蛟
奈何桥很长,仿佛走不到尽头一般。桥下黄浊的水纹丝不动,倒映着同样昏黄的天空。
“这种黄色看得眼睛很酸,胸口也很憋。”张生面色有些难看。
“瘴气吸多了,我可劝过你不要来。”白泽停下步子,忽然抬起手,用食指在他眉心一点。
张生一愣,随即发觉身子轻了几分,呼吸也顺畅多了。
“怎么回事?”
“算是我的神力之一吧。”白泽笑笑。
张生道了谢,有了精神便四下张望。桥上有些人走得太慢,哭哭啼啼,便有牛头马面来驱赶。有些人一边走一边哭,端着碗孟婆汤一饮而尽。他这时瞧见桥上有个人站着不动,那些牛头马面走过了却也不理睬他,便好奇问:“那个人怎么不走,衙役们也不赶他?”
“有时候会有一些人,怎么都不肯过桥,一定要在这里等着谁。”白泽淡淡道,“牛头马面们赶得多了也就烦了,不闹事便不管了。”
“等来了……又如何呢?”张生叹道。
“大概有些话,生前还未来得及说吧。”白泽说。
过了桥是个渡口,远处水面旷阔,浊雾弥漫,看不清几尺远。数只乌篷船泊在渡口两侧。白泽拉着张生上了其中一条船,将纸钱塞进船头悬在半空的红灯笼中烧掉,算是缴船费。
船尾弄棹的摆渡人头戴斗笠,慢悠悠支棹将船顶出去,荡开了一片死寂的水面。雾气太重,张生只能看见近处有几盏红灯笼,应当是同样的几条摆渡船在缓缓前行。
张生莫名觉得浑身发冷,鬼气沉沉。他不由自主朝白泽靠近了些,缩着脖子没话找话:“这些船最后都要去轮回台吗?”
“轮回台是所有魂魄转世的必经之路。”
“所有魂魄都会转世吗……”
“如果不肯转世,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或是化为妖魔,被怨念驱使,”白泽解释道,“神仙或可逃出轮回之苦,但天人尚有五衰之日,所有魂魄最终避不开轮回之道。”
“三魂七魄到底是什么呢……”张生有点惆怅。
“女娲以泥土塑人,这些人却没有思想。盘古将自己的精气吹入,这些人才活了起来,”白泽静静道,“生灵诞生于盘古的一口气,而这口气总是有限的。”
“天庭、西方教、甚至一些妖魔,都在争抢这口气,”白泽忽然道,“谁把握的魂魄多,谁就掌握了这天下的命数。”
张生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些了不得的话,“白泽先生,你不会把我灭口吧?”
白泽一笑,“你把这些话说出去,又有谁会信你?”
这人外表温柔,切开其实是黑的吧……张生听得咂舌。
他正想着白泽的话,余光中一盏红灯笼骤然灭了。他揉了揉眼睛,却发现后面又一盏红灯笼熄灭了。
“白泽先生……”他扯了扯白泽衣角,“后面那些船……”
他话音未落,忽然之间一顶黑色轿子跃然眼前。
“啊啊啊啊啊!”张生迸发出一连串尖叫,饕餮追杀来了!
白泽陡然站起,掏出一把纸钱塞进红灯笼,“快划!”
船速果然快起来,浮空轿紧紧跟在船尾,却未能咬上来。游光的八颗头颅怪笑着围在船边,张生挥舞着船上板凳驱赶。
忽然之间,游光的头颅都散开了,他却闻到一股恶臭。
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船尾,脸上戴着饕餮纹青铜面具,仅有的右爪刚刚刺穿摆渡人的头颅,上面站满了红色的鲜血和白色的脑髓。
张生只觉得恐惧化成一股锐痛,钻进他的脑仁。
“会游水吗?”白泽轻飘飘的声音响起。
张生牙齿打战,说不出话来。
饕餮浑身散发着浓浓黑烟,喉咙里发出类似□□的吼叫。张生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如此可怖的场面。他惧得痛不欲生之时,忽然感到淋漓水花落在脸上。他一抬头,只见一条巨大的红色蛟龙,从水底一跃而出,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箭一般射向船尾站立的饕餮。
美丽的银色独角散发着淡淡的白光,翠绿的眼眸执着又孤绝。
“邙山君!”张生只来得及大吼一声,便觉天地颠倒,船身“轰隆”一声断裂,整个人坠入冰冷的黄泉之中。
他张开眼,看到的只有无边的黑暗。然而下一刻,他竟飞出了水面。手上一片湿滑,他拼命乱抓才揪住了随风飘扬的长长赤色鬃毛。
蛟龙一口将青铜面具咬碎,饕餮浑身散发着黑烟,腐烂的骷髅面孔更加慑人。它号叫着扑了过来。
张生顿时又觉天旋地转,红蛟在空中盘旋,尾巴用力甩向饕餮,只见他如灰烬般散去,却转眼又在另一边聚拢了身形。张生支撑不住,双手一松摔落下去。他只觉自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拍了一下,就调转了方向落在一块断木上。
他定睛一看,眼前蹲着一只通体雪白,双目湛蓝的神兽。
那双眼睛,如同能洞察人心一般深邃。
“看来你不会游泳。”神兽说话的语气,仿佛正在微笑。
“白泽!”张生大呼一声。
“饕餮没有肉身,这样是杀不了他的。”白泽看着天空说道。
空中雨云密布,云层中红色的蛟龙穿梭着。那样炽烈的红色,给人一种震撼之美。
“白泽先生,你知道所有妖兽的秘密,你一定知道饕餮的秘密,告诉邙山君!”张生拼命抱着木板自顾不暇,却一直抬着头观看海上半空的战斗。
“我不会说出任何妖兽的秘密,即使是饕餮。”白泽却说道。
“为什么!”张生惊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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