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寺志怪·其三 谛听
“现在封印解除了,你认识所有妖怪,路子这么广,快帮忙打听邙山君的下落。”狰迫不及待地说。
白泽反问道:“邙山君所在,连教主也算不出么?”
“我算不出的地方,必是世上非常之处。三十三重天,四海之极,幽冥尽头,我已逐一寻过,却一无所获。”通天教主不以为忤,心事重重地说。
“这世上的非常之地,有些恐怕连仙家都不清楚。惟有一些久居暗处的妖魔才知道,可是妖魔向来对同族的秘密守口如瓶,”白泽道,“我认识一个朋友,它或许能帮上忙。”
张生第一次坐上七香宝辇,两眼放光兴奋不已。们疾飞如风,宝辇在月色中划过苍穹。
狰不满道:“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凡人?”
白泽苦笑:“邙山自古是丧葬宝地,阴气太重,此时妖魔聚集过来,瘴气蔽天。张公子一介书生,留在寺中太过危险。”
“狸奴,带我去吧,我儿时受过邙山君恩惠,要好好报答他。”张生道。
“朱华那小蛇竟会这么热心?”狰揶揄道,“你莫不是认错了吧?”
“我那时见到的大蛇,通体赤红,眼珠翠绿,鳞片像缎子一样光滑美丽,而且它头上长着一只银色的角。”张生回忆起来,历历在目。
“那必定是朱华了。”张生不料一路沉默的仙君竟然说话了。
通天教主的眼梢弯了下来,原本冷峭的单薄眼皮显得柔和了许多,眉间虽含愁,嘴角却终于松懈了一瞬。自打见面以来,张生这是头一回见这忧心忡忡的仙君有几分笑模样,竟觉十分耐看。
白泽所说的精怪朋友住在一座破庙里。那庙四面漏风,只住着一个老僧。张生上前与老僧寒暄,那老僧见了这一班人,既不露惊异,也不多嘴舌,恭敬地奉了茶来,十分和蔼谦逊。
“虽然那西方教教主令人生厌,但这老和尚倒不错。”狰跳上蒲团,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
“休要一口一个老和尚,此僧不可小觑。”通天教主看着自家作威作福惯了的小猫,无奈嗔道。
“你那朋友在哪?”狰抖毛问。
它话音刚落,便见一似犬非犬的兽踱步进来。狰笑道:“见了它,我开始想念咱家穷奇了,那死脑筋的狗哥不知什么时候能从北海赶回来。”
“它可不是狗,它叫谛听,耳力极敏,不止能听得见世间最细微的声音,还能听到人的心声,”白泽说道,“它不爱说话,你莫要拿它打趣。”
谛听果然沉默不语,扫视了一圈,慢慢走近通天教主跟前,在他脚边坐了下来。
“看来它很喜欢教主。”白泽笑道。
“谛听,你可否愿意为贫道寻一寻邙山君的声音?”通天教主问道。
谛听看了白泽一眼,不需多言白泽便立刻领悟,“谛听说,请教主在心中回忆一下邙山君。”
通天教主闭上双眼,凝神回忆起来。众人只见他盘膝打坐,端庄宁静,须臾足下生出一朵青色莲座,破庙中清香弥散。
谛听把耳朵贴在了地面,许久未动。
张生这几日所见异象已经太多,对此情此景都不会再惊叹了。
良久之后,莲花合拢,消失不见。通天教主短而直的睫毛轻轻一抖,睁开了双眼。
谛听再次看向白泽,白泽点了点头,解释道:“谛听说,邙山君在黄泉之下。”
“当真?我陪着教主几乎把酆都六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见他啊。”狰狐疑地看看通天教主。
“黄泉之下,未必只有酆都吧,”白泽支颐道,“当年幽冥有赤青白黑黄五道泉水,后来四泉枯竭,唯余黄泉一道。酆都是后来建起的,在这之前,泉下是一片荒芜。即便通天教主,恐怕也未必能把每一处都找到。”
张生忽然察觉出,白泽虽为人形,但真身仍是精怪,它似乎掌握着许许多多唯有精怪妖魔一族才知道的秘密。但他与狰不同,他对此守口如瓶,迫不得已才肯提点一二,点到为止。
作为精怪,即使通晓人情,他似乎也提防着神仙和人类。
张生又偷偷打量着通天教主,连他能都能觉察出这一层,这样的大罗金仙心底更是如同明镜。张生以为通天教主必定追问,却没料到他只沉吟一瞬,说道:“多谢相告,若是泉下,果然有一处地方,我未曾料到。”
“咦?”张生忍不住惊道,“仙君已经知道邙山君在何处了?”
“他在轮回台。”通天教主眉间微蹙,叹了口气。
狰“嗖”地一下跳起来,“轮回台?!朱华活腻了吗!”
通天教主沉默不语。他此时想起,朱华从化龙池回来,和自己住在碧游宫这几年,总是打听早先截教和封神榜的事。如今想来,他必定是介意截教门人被炼去魂魄的事。朱华之所以会去轮回台,恐怕是想要替他找回他的弟子们的魂魄吧……
……看似冷冰冰的,其实却比谁都温柔。
通天教主按住了心口,谛听此时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然开口,“仙君。”
白泽按住了嘴巴,一脸惊异,“……我有几百年没听到谛听开口了。”
“仙君,不要自责。”它又说了一句。
张生这时想起白泽说过,谛听不只能听世间的细微声响,还能够听到人的心里的声音。
“仙君心事太重,小兽不忍卒听。”谛听目中流出忧伤之色。
通天教主怔了怔,旋而抚了抚谛听的额头,柔声道:“多谢相劝。”
通天教主和狰去了幽冥之地,张生笼着手踟蹰地看着白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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