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下)

唯有一憾,辜负圣上大恩,欺君六载,实在不该。

你不能替我养老了,他望着魏七,又看一会儿王福贵,目光最终落在眼眶赤红的天子身上。

他拉着魏七的手,“伴……君,七……七……伴……君……”这是他能为皇帝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替可怜的圣上留下他珍惜的人,不叫他真的成为孤家寡人。

“知道……知道……小的知道,我,我知道,我知道,伴君……伴君……我伴君。”魏七言语混乱,哽咽着不知自己到底是在说什么。

安喜耗尽全力对皇帝笑,嘴角扯到半路,人就去了。

皇帝浑身僵直,几瞬之后伸手将他睁着的眼合上。

“安……安……安爷!”魏七等人嚎哭不止,实在不敢相信安喜就这样没了。

太医赶来时已经晚了,即便不晚也救不活。

皇帝闭目,养心殿内一片狼藉。众妃嫔吓得鬓发散乱,仪容不整,个个皆瘫坐在几子后捂着帕子低声哭。

皇帝起身,一把将身旁侍卫手中握着的佩剑抽出。

锋利的长剑出鞘,寒芒闪烁。皇帝的眼神如冰,面带煞气。

宁妃被两个侍卫挟持着,此刻亦是花容失色。

皇帝持剑走近。

“皆是您的错!”宁妃目露恐惧,泪水涟涟,却大喊道,“是您的错!”

偏要喜欢一个奴才,本宫也曾,也曾仰慕……

可世人皆道天子英明,怎会有错?

十二赴京为质子,弱冠之龄助父亲夺得天下,二十三岁北征彝族,东打女真,二十五岁弑亲父登基,二十九岁处赵家大患……

若说有错,萧隀俨觉得他唯一做错了的,是二十那年不该年少气盛,非得对陈家下狠手,不留后路。

他举剑插入宁妃纤细白皙的脖颈。

后者口中'曾仰慕您'这几字还未出口便已气绝。

这回真是血染乾清宫了。

后宫里的嫔妃们头一回见皇帝shā • rén ,还是这样毫不手软的杀法,一时吓晕了几个。

敬妃却还勉力维持着仪态,颤声喊着:“圣上息怒,圣上息怒。”

皇帝未曾理会她,只冷冷丢下一句,“将毒妇丢出去喂宫中猛犬。”这样蛇蝎心肠的人不配葬入皇陵。

众人胆寒。

再如何歹毒也到底是宁妃,龙榻上躺过,曾经也得圣宠,此刻圣上竟……

“今日之事若有谁敢往外头多嘴,叫朕在朝堂上听见了风声。会有如何下场,尔等也应当知晓。”他将滴血的剑往敬妃跟前扔,后者一瞬魂飞魄散。

众人皆唯唯诺诺,低声应嗻。

这头处理完还有更糟的另一头。

魏七与王福贵两人埋在安喜尚有余温的尸身上痛哭流涕,御前的几个年长奴才更是忘了宫中规矩,低声抽泣不止。

真是送了份好礼啊,皇帝苦笑。

安喜没了,十分突然得没了,且死状惨烈。

他伴君十载,于皇帝又有旧恩,即便后者再气他欺君犯上,此刻亦是悲伤的。

若非安喜犯下大错,皇帝原本是预备再过几年,等安喜老到做不动了,便赐他在乾清宫后头的院子里养老的。

这想法同安喜生前所愿一模一样,只是如今再赘言也是枉然。

皇帝走近俯身,双臂穿过魏七腋下要将他托起来。

魏七哭得伤心,额头抵着安喜的手,赖在地上不愿起来。

皇帝一面抱住他一面宽慰,“安喜已经去了,朕会下令将他好好安葬。”

魏七的头靠在皇帝肩上,软着腿站都站不直了,嘴里一直低声叫安爷。

皇帝亦是喉间哽咽,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涩然道:“人各有命。”

他撑起魏七,抚摸后者的脊背,“魏七,人各有命。”即便身为帝王,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亦是束手无策。

“呜……救……回来,救回来……”魏七的眼泪鼻涕流在皇帝的脖颈上,撕咬后者肩上的明黄龙袍锦缎,嘴里低声哀求。

在他心里,其实圣上一直都无所不能。

“来人,将安喜的尸首好生安置,停在侍院中,七日后以二品朝臣之礼厚葬。”皇帝吩咐侍卫。

“嗻。”几人上前,将安喜的尸体抬起来运走。

魏七的视线被眼泪晕得模糊,眼睁睁地看着安喜离去,他执拗地挽回:“救回来,圣上,圣上,救回来……”

皇帝此刻也不好受,事情发生地这样突然,就在他跟前出事,他也没能拦住。

宁妃向来温顺,他一直以为此人贤良,没曾想竟看错了眼。

皇帝偏过头亲吻魏七狼狈的脸颊,将他抱得更紧。

“人皆有一死,今后的某一日里,朕也要死。”言语间的无奈传入魏七耳中。

后者听了这话浑身僵直。

帝王也会死,如常人一般,没什么不同。

魏七心中生出万分恐惧,这些恐惧令他下意识地将皇帝抱住。

后者的唇边牵扯出一丝苦笑,手臂收紧,让难过的两人能紧紧相贴。

储秀宫主殿内,敬妃令宫女紧闭殿门,独自坐在正厅的贵妃椅上发怔。

她的手指颤抖,嘴唇惨白,艳红的口脂都遮不住她的慌张。

方才乾清宫内令贴身侍女踢的那一脚,生生令安喜当场毙命,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

敬妃原本只是想着要让宁妃今日被定下死罪,只要她在御前伤了人,圣上必不会轻饶了她。

谁曾想……

敬妃扣住贵妃椅侧边的扶手,喘息不止。

安喜是个好奴才,她没想令其这样死去。

七日后,安喜的棺椁葬在皇寺阐福寺对面的青山上,受皇家香火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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