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下)

但他心中觉得皇帝只是一时难过,毕竟相伴六载,但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另一个魏七顶上来。

五日后安喜也被皇帝放了出来,再有一月,交代完所有差事,他也要离宫养老。

安喜去偏殿见了魏七一面,两人对坐着发怔。

良久后,安喜叹息,盯着他脸上近小半尺长(十来厘米)的乌紫痂痕道:“你这又是何苦?圣上如此喜欢你。”

魏七说:“我是陈家子。”

安喜咂摸点味儿出来,却只能叹造化弄人。

“圣上……圣上其实……”他想说圣上其实可怜,只是也说不出口。

他改口道:“你去了也好,帝王原本就是孤家寡人。”

魏七听了心里有些难受,只是安喜这话也没说错。

“嗯。小的出了宫,在外头等您,今后侍奉您养老。”

于是两人又笑,也不知是否真就那样开心。

后宫里得了消息,都知晓皇帝厌弃了魏七,后者应当快离宫了。只是喜悦之余却也不见圣上召幸他人,每日都是忙于国事。

皇帝原先说再有几日便是中元节,其实那时还未立秋。

真等到中元节前两日时,大半月都过去了。

这夜里皇帝又来东偏殿,榻上的魏七面容沉静像是睡得香甜。他脸上的伤口处抹着莹白的药膏,却怎么也遮不住底下令人触目惊心的痂痕。

天子的手指像是想触碰又不敢触碰,僵硬地悬在伤口上方毫厘之处。

最终以唇代之,轻而又轻地如蝉翼点水一般吻了一吻。

魏七心神大振,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动弹睁眼。

皇帝知晓他已醒,只是仍旧抱了人往西暖阁走。

清冷的月光洒在黑色的大理石砖上,天子抱紧怀里人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前行,穿过一扇又一扇雕花木门。

过去的平淡宁静岁月皆一一忘却,只执念于困不住的人。

他头一回觉得养心殿太小,通往西暖阁的这条路怎么都不算长。

两人都清醒,也心知肚明对方的清醒,只是谁也不愿去挑破。

这或许是最后一晚了,龙榻上同眠。

皇帝将魏七轻轻放下,动作比前几回都要温柔,他是如此地不舍,却再也不愿开口哀求了。

“吾七。”他拥住魏七,因为满怀离别哀伤,即便贴得再近也无法生出欲念。

天明前皇帝又将始终清醒的人抱回去,他在安抚魏七,证明自己言而有信。

今日是皇帝三十四岁的生辰,然他无心大办。众人亦不敢多言,只递各地的名贵珍宝往上头送。

晚间乾清宫家宴,宴桌上剔红飞龙宴盒、松蓬果罩、掐丝珐琅碗盘摆满一桌,魏七与皇帝同坐。

后者本是不愿,因只才去不久的先皇后才偶尔能在此刻伴君。

他要推脱,皇帝只盯着自己手上的扳指,道:“朕许你明日离宫。”

魏七得了这话乖乖坐下。

下首后宫众嫔妃面色大变,宁妃藏在几子下的手掌紧握,护甲划破掌心。

诺大的正殿竟然鸦雀无声。

安喜见此高声道:“开——宴——”

众人起身,齐声呼:“愿圣上万寿无疆,圣体安康。”

离得近的皆是行女子礼,魏七这个千打的便额外刺眼。

皇帝端坐,垂眸看着魏七恭敬的姿态,只愿他能真的乖顺些。

“起罢。”他淡声道。

“嗻。”众人又起,原样入座。

一时又是静默。

依规矩皇帝说了这话后,应是由敬妃代皇后一职说些吉祥话的。

然她瞧一瞧圣上身旁坐着的人与皇帝淡漠,未曾示意自己的眼神。饶是她气度再大,修养再好,也不免心中气愤。

无人说话,众人皆偷偷抬眼去瞧天子。

天子直视前方,面容冷峻似一尊金塑的佛像。

宁妃咬牙,捏着帕子的手兀自颤抖。

魏七置身事外,只盯住跟前的酒杯发怔。

他身后立着的安喜用手指轻敲拂尘杆,咚咚两声轻响。

魏七持描金的朱红瓷酒杯起身。

皇帝看向他。

“奴才恭祝圣上万寿无疆,圣体永安,愿……国运昌盛,举世清平。”

国运昌盛这话岂是一个奴才能说的,只不过魏七如今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再如何逾越都不稀奇了。

敬妃瞥着宁妃的神色,按捺住进言的冲动。

忍罢,忍罢,左右再忍这一日便到头了。

皇帝持杯,举起手臂等魏七。

后者躬身迎上去,两杯相触,叮得一声清脆声响。

二人同时饮尽,下首一众花枝招展的妃子恨得牙痒痒。

真真是恶心,这般浓情蜜意的模样,哪里像是要分离。

“你坐。”皇帝吩咐他。

“嗻。”

敬妃方要接着祝寿,又被皇帝打断。

“来人,”皇帝波澜不惊地往起伏的湖面再投巨石。

“传凤印。”

魏七猛地起身,不慎撞倒雕龙凤纹紫楠木圆凳,他惊恐地睁大了眼往后退,一脚踩在安喜脚上。

安喜咬牙忍住,低声道:“魏爷您仔细脚下,小心跌着自个儿。”

皇帝拽住魏七的胳膊将他稳住。

众目睽睽之下,王福贵领着四个奴才捧来凤印。

“圣上,万万不可!”几个位高的妃子惊得大声呼喊,企图唤醒已被情爱蛊惑的天子。

天子抬手一挥,满室寂静。

王福贵一步步走向魏七。

后者眼中俱是仓皇。

凤印又称宝玺印,皇后金宝,文玉筯篆,交龙纽,平台,方四寸四分,厚一寸二分,用三等赤金五百两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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