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1)

她什么都对你说,说她多么向往前线那种色彩浓烈的生活,说她不愿意溶化在苍白安逸的日子里,也说他多么爱她,说她怎样想他,还说她心里其实很害怕,她知道这样胆怯很可耻,但怎么也控制不住。你对人的看法使她大为吃惊,她坚持说人与人是可以沟通的,她愿意理解他们,真心实意地爱他们。“这是因为你目前还不缺少爱。”你冷冷地说,“不过,你要当心,别再随便告诉别人你是一个怕死鬼。”“那你也替我保密好吗?”“嗯。”“拉钩?”“拉钩。”

也许,你如果一直不知道那个消息,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但你听说了:参战学员回来后各方面待遇从优。各方面,当然包括去向!你的心激动得颤抖了。

空气骤然紧张,要决定参战学员的名单了。你始终密切注视着一切动向。你终于探明,最后一个被淘汰者要在你和她之间选择。你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次再不能犹豫了。

也是这样一个庇护一切的夜,你辗转难眠。你明白,你无法抗拒自己,终于,你推开了她沉睡中搭在你身上的手臂,悄悄地起来,走进队部……

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怎样回到床上的。你只觉得你眼前无休无止地晃动着两个勾在一起的指头,怎么躲也躲不开,你一下子死死地蒙住了头,用被角拼命地堵住了压抑不住的呜咽。

她什么也没有觉察,怏怏地收拾着行装。最后,她从自己的小包里捡出一瓶花露水和一盒痱子粉送到你面前:“那边又热又潮,这些用得着。”

你没动,垂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一下坐到床上,手中的东西砰然落地,空气中立刻弥漫开浓烈的、熏得人头晕的香气。她嘤嘤地哭着说:“也许我一生只有这一次机会,就这样失去了……不会再有了,不会了……”

你狠命地咬住嘴唇,额头几乎垂到了膝盖。

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仍旧专注地看着你,只是脸上已没有了那狐疑的神情。你突然很想告诉她,你也丢过手绢,不止一条,也不止手绢。

“你找过了吗?”她竟像知道你的思维活动一样,突然开口问道。

你想说,你找过了,找得好苦,但却不知怎么没有说出口。

“你找到了吗?”她又问。

你越发感到诧异,但却不由自主地脱口而答:“我也搞不清楚。”你想,再不会找到和原来一模一样的了。

她朝你做了个鬼脸,你也立刻回敬她一个,于是,你们又一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