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2)

在那块热土上,你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伤,这么多的血,这么多的死。你震惊了,你突然发现,你过去所有的喜怒哀乐在这伤、这血、这死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微不足道。你忘我地投入到与这伤、血、死的搏斗之中了。

他是在一个喧闹的夜里送来的。你赶到时他正用双手死死抠住担架两边,用了大量的镇静药,才使他躺到了病床上。但是,他刚苏醒就挣扎着要起来。他拼命地、徒劳地折腾了许久,但无论怎样,他的身体也无法扭动——他不仅双目失明,而且截瘫了。

他终于明白了,绝望了,从肺腑中发出一声凄厉的、令人撕心裂肺的吼叫,一把把揪下自己的头发,拼命地撕咬着沾满血污的绷带。

而后,他竟然平静了,平静得令人不安。没有哭,没有笑,甚至没有一句话,拒绝一切治疗,拒绝与任何人交谈。

你去为他擦洗,待洗净他脸上的血污,你才看清他那么年轻,还没有形成棱角的圆脸稚气未尽,简直像个孩子。你费力地擦着他身上的血污和泥垢,看得出,他已经很久没洗过澡了。当你准备为他擦洗下身的时候,冷不防,他突然一把攥住你的手臂,“不!”他低沉但坚决地说。你感到手臂在他的握力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几乎使你晕倒。但你没动,你咬着牙默默地站立着。不知僵持了多久,他的手终于松开,你没顾得看一眼青紫的手臂,就接着为他擦洗了。擦着他那满是湿疹、溃疡,烂得流着血水的下身,你忍不住哭了。你是一直流着泪水为他擦洗完的,你没有注意到在你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他吃力地别过头去,眼角滚出一颗晶莹的泪珠。

只有你能猜得出他什么时候是睡着,什么时候是醒着。你整日守着他,找各种各样的话题引他说,讲各种各样的笑话逗他笑,他总是毫无反应,静静地躺在床上。但你发现他喜欢听你唱歌,每当你唱歌时,他脸上就现出一种专注的神情,微张着嘴,小心地把呼吸放得极轻极慢。于是,只要有空,你就为他唱,整天整天地唱。

那一次,你急坏了,他肚子胀得像鼓,却怎么也排不出便,你蹲在床边,吃力地抠出一块块干硬的粪块。收拾完,你跑到外面,连胆汁都一起呕了出来。从那以后,他肯回答你的问话了,尽管那回答几乎总是简短的一两个字。

医生给他报了病危。你不愿意相信,怎么会呢,这么年轻的生命?你更加细心地看护他。一天几次,你把手轻轻地伸到他的身下,轻柔地按摩着受压的部位,你觉得手下的肌肤那么富有弹性。怎么会呢?他太年轻了。他的一切才刚刚开始,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始。你把手轻轻地抽出来,为他掖好被子。此刻,你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又一次突然抓住了你的手腕,像明眼人一样,他的动作竟会那么准确。但这一次你却没有感到疼痛,因为你还没来得及去感受,就被他那句话惊呆了。“亲我!”他呼吸急促地说。不仅你,屋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连他自己似乎也惊呆了,但只一刻他就恢复了狂躁:“我要死了,我还没有和女人亲近过就要死了,只有你接触过我的身子,我要你亲我!我要你亲我!”他不是在说,而是在喊,用整个生命在喊。你觉得,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你的身上。

你没挣脱,也没有想挣脱,一直静静地凝视着他那对黑洞洞的眼窝。不知为什么,你竟想起了曾做过的那许多的梦:一个接一个的夜,总是夜,好怕人的夜呀,连一颗星星也没有……你突然很想在那两个黑洞洞里安上星星,当然应该是启明星。你想,有了它,天亮就不会太远了……直到觉得他的手无力地松开了,你才猛地从沉思中惊醒。你看到他喉结急剧地上下滑动,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知道你可以离开了,但你忽然惶恐起来,你隐约感到你不能离开,那样他将永远失去什么。不!也许是你将永远失去什么,不能!你一下子明白了,你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答应了。你这样想着,缓缓地伏下身子,在他那颤抖的烫人的双唇上轻轻地吻着……

你永远忘不了你离开病房时的情景。你是在他突然爆发的恸哭声中离开的。你神情恍惚地推开病房门,不禁呆住了——你奇怪,为什么所有的伤员都拥到了走廊上?那些缠着头的、拄着拐的、吊着胳膊的,都默默地对着你。你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他们中间穿过。你不明白,这些经历过战火考验的男子汉们此时此刻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泪,他们的目光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崇敬和感激。一个连长被人搀扶着停到你面前,他吃力地举起缠满绷带的手,庄重地向你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颤抖着嘴唇刚说出“谢谢”两个字,两行热泪就顺着他那刚毅的面颊簌簌地滚落下来。你的心颤抖了。也许此刻你应该感到骄傲,有谁曾像你一样得到过这么多男子汉的崇敬,有哪个姑娘曾见到过这么多男子汉的泪!但你却面对着这一切哇地一下哭出了声。

他的恸哭一直持续到晚上才突然终止。这以后,他变了,变得爱说话了,在配合治疗时听话得像个孩子。但是,他还是去了。

你一直陪着他,到最后的一刻,你俯下身,听到他喃喃地反复说着一句话:“……活着,多好……”

小女孩从座位上飘然落地,她神秘地看了你一眼,你就不由自主地起身随着她向车窗外那茫茫的夜中走去。你跌跌撞撞地被她领到一个湖边,她却忽然不见了。你正在纳闷,她又从湖心钻了出来,朝你扬着一条白色的手绢。你这才看清那湖水中竟漂着许许多多的手绢!你一阵欢喜,毫不犹豫地扑向水中。你只顾捞了一条又一条,却忘了你没有力量拖着这么多手绢回到岸上,那浸了水的手绢好沉啊,它们拼命地拖着你,想把你坠入湖底。你慢慢地下沉着,连着呛了好几口水。“不,我不!”你拼命地挣扎着,很快地向上浮着。你的头总算露出了水面。你看到了她,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回到了岸上,正笑着向你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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