舵链(3)

石砬岛海防团早已为我们检查组准备了酒饭。我们说不行,这顿饭我们得和登陆艇上的全体人员一起吃。团长有些为难,因为按惯例艇上历来都是自己起伙,从来不下船吃,所以他们没准备这么多的饭。马副参谋长拍拍团长的肩膀说,没关系,我们不着急,就辛苦辛苦炊事班的同志,让他们多弄几个菜,争取从形式到内容都整丰富一点儿,我们等。

这是我们来要塞区的几天来,第一次想到要和艇上的官兵们一起吃顿饭,尽管我们几乎天天都乘坐他们的船。这次,我们没有按平常的习惯,根据级别大小排座位。大家很随便地不分官兵,不论长幼,热乎乎地混坐在一起了。

马副参谋长举起酒杯说:“今天这第一杯酒,我提议由我们这些干部敬全体士兵!”

我们立刻鼓掌,起立,高高地举起酒杯。兵们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迟疑了一会儿才纷纷端起酒杯,拘谨地站了起来。只有那个戴上士军衔的老兵却始终低着头,无论怎么劝说也坚决不肯碰酒杯一下。他反反复复地说他不配,他不配喝这杯酒。

马副参谋长端着酒杯,绕过许多人走到老兵面前说:“听我说,你配喝这杯酒!就凭我们今天一起从死里爬出来这一条,你就配喝!谁没有缺点错误?谁没有一念之差?”马副参谋长突然激动起来:“如果说你不配的话,那么我就更不配!是我一意孤行把这条船带入险境的!”马副参谋长停了一下,转过身对杨干事说:“老杨,你在船上说的一句话点醒了我。你说我急着走未必是为了工作……”

杨干事的脸呼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连连摆手:“不不不,我……”

马副参谋长用手势制止住他的解释,继续说道:“你说得对,我确实有私心。在这里我可以坦率地告诉大家原因,我是想老婆了。我是想赶在年三十前回家,和老婆一起过年。你们瞧,我就这么点出息!”马副参谋长尴尬地勉强笑了一下,接着又说:“听了杨干事的话以后,我一直在想,我老马这是怎么了?我在海岛上干了十八年了,十八年里我一直没太把自己的家当成家,总觉得海岛更离不开我,总好像更惦记海岛上的干部战士,可我现在咋就……我心里挺不好受的,真的,一直不好受……”

停顿了一会儿,马副参谋长情绪一转,敞敞亮亮地对老兵说:“你看,跟你比我是不是更不配喝这杯酒?现在我们拉平了。你可以站起来了,大大方方地端起酒杯来。对,就这样。我们一起喝了这杯酒!来,全体注意,听我的口令:一、二、三!”

“干——!”房盖差点被我们的吼声掀掉。

风停了。无风的海面柔顺得让人不可思议,海这家伙真tā • mā • de 比女人还任性,真tā • mā • de 比女人还喜怒无常!

今天返航。马副参谋长却没来,他让团长转告我们,说他昨天晚上喝醉了,早上起不来,今天就不跟船走了。

杨干事一听就笑了,说:“这个老马,赶着赶着回去看老婆,没承想走到最后一站把自己给撂倒了。没办法,谁让他自己不把持着点,只好把他扔在岛上过年喽!”

牛助理看了杨干事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以为他真醉了?我亲眼见过他一次喝进去二斤酒,喝完啥事没有。”

杨干事一脸的愕然:“照你这么说,他是成心要留在岛上过年了?不可能吧?”

牛助理的声音十分低沉:“有什么不可能的?他已经在岛上过了十八个春节了,从上岛到现在,他从来就没在家过过一个年。”一向面了巴叽的牛助理突然急赤白脸地朝团长吼叫起来:“你为什么不劝劝他?为什么?你知道吗?他老婆得了癌症,他亲口答应过他老婆,说今年一定回家过年!”

团长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团长说:“我怎么能不知道?马副参谋长是我的老团长了,嫂子是我的恩人,连我的老婆都是嫂子给找的!”团长背过身去,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马副参谋长的脾气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谁劝也没用。我理解他,他一向对自己要求很严,他一直在为昨天的事自责,如果真就这样回去了,他也肯定过不好这个年。就让他留在岛上吧,这样他心里兴许还会好受些。”说完,头也不回地告辞走了。

启航了。

我们检查组终于完成任务,可以按计划回家过年了。但我们却全然没有了回家的快乐,心变得空落落的,好像被遗落在海岛上了。

嫌舱里太闷,我来到甲板上。矮个子兵正独自坐在那里,望着前面发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看到了结满厚冰的舱盖,看到了镜面般光滑的冰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刺眼的光芒。一想到矮个子兵昨天就是从这上面爬过去的,就不免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这上面怎么可能过得去人呢?我回头去看矮个子兵,见矮个子兵的脸上带着和我一样的惊惧。

我说:“要不是亲眼看见,谁也不会相信有人能从这上爬过去。”

矮个子兵呆呆地说:“我也不相信。我一看见这些冰就想,我是咋爬过去的呢?我咋就没掉到海里去呢?多可怕呀。”

“你害怕了?”

“嗯。”矮个子兵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心里害怕得要命。我总忍不住想,我要是掉到海里了,那我妈可咋办?”说着,竟流下泪来。

喉头突然有些发咽,我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矮个子兵的肩膀。过了一会儿,我轻声问道:“昨天你怎么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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