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耳(1)

老齐很快就发现保卫干事在医院里就是个闲职,充其量也就是隔三岔五检查检查防火防盗设施,逢年过节往财务、仓库门上贴几根封条,就跟自己的这只左耳朵一样,有模样,但没用处。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如果说左耳是老齐头上的摆设,那么老齐这个保卫干事就是医院头上的左耳。

老齐不甘心啊,没错,老齐的左耳眼下是不顶事了,但不等于老齐整个人就报废了吧?先前老齐在野战部队可是忙惯了,整天像有一群狼在屁股后面撵着,只好没命地往前跑。那时老齐真希望有朝一日能把屁股后面的狼统统甩掉,停下脚喘口匀乎气。现在可倒好,狼没了,脚也停下了,气却怎么也喘不匀乎了。人就是贱,挨到了这个当口,老齐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地怀念那群狼,多么地愿意过那种有狼在屁股后头猛撵的日子。那样的日子起码让老齐知道自己还是个活物,是个能吸引狼,能疯跑的活物,强似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憋闷死个人。说老实话,憋闷得实在难受时老齐真动过巴望出点事的念头,不为别的,就为证明自己有尿性没报废,就为证明自己不是医院的那只左耳。所以,一听说在院子里发现了人头,老齐立刻精神大振,眼里精光四射,一个箭步就蹿出门去了。

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毒辣辣地泼了老齐满身满脸。老齐毫无感觉地蹚着滚烫的阳光,一溜小跑到了家属院。

院子里没几个人,这个点儿一般没人出来找不自在,也就那几个不知好歹的半大小子能赶这时候在院子里疯。今天天气好,不少人家都打开小仓房把里面的杂物拿出来晾晒,那个纸盒子起初就扔在一排仓房的外面。纸盒子是用一根纱布绷带捆着的,淘小子们顺手提起纸盒子满院子疯跑,一个在前面跑,几个在后面追,谁抢到手谁提。结果就把绷带抢断了,纸盒子吧唧一下摔到地上,掉出了一个裹着塑料布的包。好奇心盛的小子们想看看里面到底包了个啥,见四下没人就三把两把扯开塑料布,没想到竟露出了一颗人头,当场就把一个小子吓尿裤子了。

老齐赶到现场时,那几个淘小子的惊魂还未落定,清洁工的嗓子也仍旧破着,齐……齐干事……那儿……在那儿……

老齐顺着清洁工颤抖的手看过去,就看到了那颗人头。

老齐倒不害怕,各种各样的死人老齐在战场上见多了,见多了也就没感觉了。老齐弯下腰看那人头,人头背着脸,只给了老齐一个后脑勺。老齐凑到近前,看见后脑勺上有些稀疏的头发,不长,应该是个男人。再绕到前面仔细端详,这人眉弓很高,鼻梁有些塌陷,鼻孔外翻,厚嘴唇闭得死紧,闭目侧脸睡着了一般,看模样像是个男人。

确定眼前确是个人头之后,老齐立即报了警。发现人头是大事,属于重大刑事案件,保卫干事是没有权力处理这么严重的刑事案件的,所以必须报警。老齐当前的任务就是保护好现场,等待刑警到场,之后再协助公安部门破案。虽说基本没老齐什么事,但并不妨碍老齐为此兴奋。老齐这会儿的感觉有点像战前待命,浑身的血都顶在脑门子上,轰隆轰隆地撞击着太阳穴,撞得人禁不住地亢奋。难怪副连长笑称老齐一听“打仗”俩字就像踩了电门似的,按都按不住。

后来老齐才发现,副连长的斯文不是豆腐是牛筋,看着挺软,咬也不崩牙,但嚼起来却很塞牙。

有一次,老齐正白话得起劲时,副连长突然问老齐怎么解释革命这个词。

老齐说不就是革取性命嘛,说着“咔”在脖子上比画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副连长温良恭俭让地笑着说,那是阿Q的解释。

阿Q的解释没错呀,老齐说,那你说革命是什么?

革命有狭义与广义之分——

那啥,老齐不耐烦地打断副连长说,别整那么复杂,就说狭义吧,狭义的解释不就是指革取性命吗?

不,副连长说,革命这个词是从英文revolution翻译过来的,从狭义上讲主要是指社会变革和政治变革,跟杀头夺取性命没关系。

不对吧,老齐说,你这应该是广义的解释吧?

广义的解释是,革命是指推动事物发生根本变革,引起事物从旧质变为新质的飞跃。

老齐瞪大眼睛,没有革取性命的意思?

没有。

不对,老齐说,就算是从英文翻译过来的,为什么单用这两个汉字,指定是因为里面有革取性命的意思嘛。

其实在汉字里革命也不是革取性命的意思,副连长悠悠地说,这个词出自《周易》:“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这里的革指的是变革,命指的是天命,意思是说商汤讨伐夏桀,实施变革更替朝代是应天命顺民意之举。

趁老齐的脑袋还没转过劲,副连长赶紧温良恭俭让地撤退,说连长你再琢磨琢磨,革命可能真不像您想的那样一定得是暴力行动。

老齐有点蒙,半天没反过味。心想革命这词自己用了这些年,还真没认真琢磨过这俩字呢。怪了,原以为熟悉得不得了的一个词,怎么让这小子一解释反倒生分了。不过,老齐并不想接受副连长的说法,虽然副连长说得头头是道,但凭那股文绉绉的酸劲就把老齐给熏着了。

至今,老齐仍然认为革命这个词里面一定包含着革取性命的意思。比如眼前这个人头,就可以说是被革了命的,至于是何人为何事被何人革去了性命,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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