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重,那么轻_
迈入秋季,这个城市的天气就变得特别的令人讨厌。
明明不是沙漠,早晚的温差却能到达15度之多。白天多风,空气干燥,无论何时都让人觉得不管身体还是皮肤,补充多少水分都不够。可是一旦真的下起雨来,空气立刻变得又湿又冷,尖锐刺骨,像无形的细小冰锥一样扎进人的皮肤里。
尤其晚上下雨,简直就像在冬夜里把潮湿的棉被盖在身上一样让人无法忍受。
萧重轻一脚踩在水洼里,鞋子里立刻感觉到一阵凉意,溅起来的泥水弄脏了皮鞋和裤脚。他却对此浑然不知一般,继续低着头在各色雨伞下慢慢穿行。
雨势虽然不大,但也到了必须要打伞的程度。然而萧重轻手里只有干瘪的公文包,身上连挡风的长外套也没有。深灰色的西装从上衣到裤子,全部被雨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
细雨夹杂着秋风,深入骨髓的寒冷让他由内而外打起哆嗦来。萧重轻摘下被雨滴模糊成一片的眼镜,用手指胡乱抹了几下再戴回去。
手指都快要冻僵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冷。
像被温暖的橘色灯光吸引一般,萧重轻推开一家酒吧的门,毫不迟疑地向吧台走去。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进过酒吧。
喝酒的话,他向来也只喝点啤酒,酒量又不好,两个易拉罐就醉倒了。像洋酒和鸡尾酒之类,从来就不是他能够负担得起的东西。
而且啤酒这玩意儿,在他喝起来都是一个味道,牌子和牌子之间只有价格的区别而已。任何一个超商和便利店都买得到,没必要特意要去到那种贵得要死的地方花冤枉钱不可。
今晚之前,酒吧在他的意识里一直都是一个没必要存在的地方。
“客人,您的酒。”一杯打得满满的啤酒放在他面前,萧重轻双手拿起来一口气喝掉一半。
今天对于萧重轻而言,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离婚,被解雇——中年男人最严重的两大危机同时降临在他的身上。
像绝大多数三十二岁的男人一样,萧重轻曾经有一分稳定的工作,一个还算美满的家庭,有一个可爱的儿子。
他和妻子是亲戚介绍,相亲结婚的。对方还算漂亮,就是脾气稍微急了点。到今天正好五年,儿子也已经四岁了。虽然日子过得平淡,可是萧重轻却没有什么不满足,只是显然妻子并不这么想。
刚结婚的时候,他拿的薪水还不多,加上妻子身体不太好,一直没工作,因此生活虽然谈不上窘迫,偶尔也会觉得有点拮据。为了让妻子和未来即将出生的儿子能生活得好一点,本来就很节省的萧重轻更是谨小慎微,拼命地工作赚钱。两年前换了新工作,薪水比以前多两倍,还补足了之前买的房子从银行贷的余款。因此虽然还谈不上多么富裕,可是比起之前连去次饭馆都要计算着点菜的日子已经好了不知多少。
然而妻子的抱怨并没有因此而减少。无法经常光顾美容院啦,衣服不能买名牌啦,护肤品只能用国货啦等等——如果萧重轻说“其实国货也不错”之类的话,抱怨通常会升级成单方面的犀利指责。“不上进,窝囊,没出息”等等的话萧重轻一直听了五年。
萧重轻虽然没有多大的才能,不是很聪明,可是工作也够努力勤恳。从来不迟到,加班也一定是最后一个离开,业绩不到顶尖也一定是中上。
尽管每天面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偶尔也有厌烦的时候。但他从来没因此而有过一丝一毫的松懈。萧重轻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唯一算得上优点的地方就是耐心和细心,只能做这种没什么技术性的繁琐工作。
只有这一点,他有自信不会出错。
“差了一个零,八万和八十万,这责任你要怎么负?”
从天上掉下来的祸端,无缘无故地砸中了他。无论怎么想都记不出来那张单子是自己做的,同事也好、上司也好,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懦弱木讷的萧重轻,一下子成为众矢之的。不管说了几百次“真的不是我做的”,也只是被当成推卸责任的借口。百口莫辩的情况下,连证明的机会都不给就被公司辞退了。
“犯错的那个女孩子——就新来的那个……她是老板的‘这个’哦!” 伸出小拇指来,曾经比较要好的同事在他临走悄悄说。那个喜欢波浪卷发和超短裙,刚刚从前台调到他们部门的女孩子,才来一个星期就开始对着核对单爆粗口。无论叫她核查几遍,交上来的表单都一定是错误百出。“不是我们不帮你说话,你知道的嘛,我们也没办法……”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伸手去抹眼泪,却被眼镜挡住了。萧重轻用几乎已经麻痹了的手指把它摘下来,扣在台面上。胡乱地用手掌摩擦着自己的脸,眼泪却越来越多,渐渐从指缝中滴落。
他父母早亡,小时候就寄住在亲戚家。对方还算仁厚,虽然备受冷落和欺负,好歹供完了他高中。由于个性太过内向和笨拙,完全不晓得怎么跟别人打成一片,长相也不出众,没什么突出的优点,大学时代也相当的受排挤。
三十年来被人看不起的灰暗人生,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好不容易结了婚,妻子虽然不是很体贴,也不懂得操持家务和节省,可是对于萧重轻来说,有了个需要自己的人在,还有儿子在,这比什么都好,吃什么苦都值得。
他知道自己懦弱,没什么本事,也不指望有一天能出人头地、大富大贵。只要好好地过自己的平淡生活,一家三口守着一个小小的家,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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