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人_

  “我知道。”轻声说着,顾明举一步一步走回拿到布满刻痕的墙、额头重重抵上冰凉的石壁,自下狱后始终风轻云淡看穿生死的男人沉痛地闭上眼,牙关交错,恨不得用唇上的血抹杀了这一切,“严凤楼,你从来都没说过你喜欢我。严凤楼,你明明说过,你不喜欢我!”

  不日之前在南安。天尚蔚蓝,云仍悠悠。

  我牵着你的手逐字叮咛:“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打听,不要参与,更不要做傻事。好好当你的县丞,就当作......当作根本不认识顾明举。”

  你点头,你应允。

  我听你信誓旦旦对我起誓:“我知道。”

  我看你凝眉撇嘴那般不屑:“我能做些什么?一旦你踏出南安半步,我就当你死了。”

  你说的!你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你说的!

  现今这一场献宝的闹剧又算什么?

  天底下哪里来的麒麟,又哪里来的祥瑞?吉兆云云都是你严凤楼胡说八道愚弄君王!欺君罔上是死罪,斩立决杀无赦,碎尸万段也是罪有应得。

  “你这叫不打听?你这叫不参与?你这叫不做傻事?”一拳锤向石墙,顾明举的话语已然变得哽咽,“严凤楼,你这样做是要让我死不瞑目!”

  他未哭,对着墙壁不断咒骂不断责问,到后来胡言乱语得根本听不清再说什么,只听他重复又重复,严凤楼、严凤楼、严凤楼.......我的凤卿。

  感到脸上有异样,温雅臣抬手去摸,赫然触到一行冰凉。

  尾声

  天佑二十七年,又是秋天。顾明举在那间小小的囚室里住了已经差不多两年。

  两年,病入膏肓的天子时好时坏,苟延残喘着不愿轻易撒手西去;庞龚二位贵妃的脸上徒然多出几道浅浅的皱纹;皇子们尚还年少眸光中却不复稚嫩,谁主沉浮依旧还是个谁也说不准的迷,高相老了,临江王也不再偏偏如少年,只有彼此对权力的渴望炙热更甚当年。

  朝堂上已不再有人提及顾明举。岁月匆匆如流水,芸芸众生不过江边之沙,无论什么痕迹,涨潮之后在落潮,一应被冲刷的无影无踪。圣上的病稍有起色的时候,高相那边曾有人上表奏请,要将顾明举择日行刑。圣上驳回了。

  据说,临江王在当中插了一手。临江王那边也曾有人上奏,顾明举一案疑点重重,恳请从头再审。奏折也被退了回来。宫里的公公们说起,高相在圣上面前说了几句。

  明白人都清楚,顾明举对临江王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被吃掉的棋子没有半点可以利用的价值。可是临江王却发话说,他要保他。原因众说纷纷,曲曲折折地全部绕到了一个人身上,那人便是严凤楼。

  同样是在天佑二十七年秋。侍御史严凤楼再获隆恩,官拜五品御史中丞,掌管史台,纠弹百官。蛰伏地方数载,严凤楼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温雅臣常拎着一小坛酒来看顾明举。将军家不务正业的公子哥有的是大把无法排遣的时光,刚好可以用来絮絮长谈。

  昔日口若悬河的顾侍郎却总是很沉默地边喝酒边听。

  温雅臣告诉他,去岁科举中举的进士们,有些才分去了地方一年,今年就被调回京:“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顾明举,人家已经超过你了。”

  顾明举执着酒盏无声地笑。

  温雅臣就一个个把名字掰给他听,谁得意、谁风光、谁可当第二个顾侍郎。数了半天,没有说到杜远山。他是那一年的榜眼。

  “杜远山呢?被贬到哪里去了?”

  “呵呵,你怎知他会遭贬?”温雅臣好奇心大盛。

  顾明举波澜不惊:“以他的做派,就算已经被弄死了,也不是稀奇事。”

  杜远山呐,比严凤楼还严凤楼的小严凤楼,不步严凤楼的后尘,他还能干什么?逗得温雅臣也乐,杯里的酒水不留心洒出了一大半。

  顾明举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回水光点点的酒盏:“严凤楼能有今天,也是件奇事。从前若是有人跟我说,有朝一日严凤楼能摸到金殿的门槛,我会笑上三天三夜。”

  他低下头似有感而发,轻轻一句“凤卿”几乎低不可闻:“你说,他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呢?”

  “我......"温雅臣停了斟酒的手欲言又止。

  两年里,两人市场这般隔着栅栏对坐而饮。言谈时也会提及严凤楼,他上朝时的模样,他在京中的府邸,他偶尔同温雅臣的对话......温雅臣陈述起来语气总是很平淡,用一副泛泛而谈的口吻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事。

  有些事是说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