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人_
墙外星斗满天,墙内一夜好梦。
三天后——
天佑二十五年冬,黄叶落尽,满城萧索。
顾明举醒的很早,壁上的炭火烧得毕剥作响,模模糊糊地在黝黑的石墙上照出一个扭曲的影子。狱卒有心,特意为他打来一盆凉水:“去刑场看热闹的人不少,收拾的干净些总是好的。”囚服也是新的,洁白如雪,套上身还能瞧见一道道硬挺的折痕。顾明举沾着水拢了拢散乱的发丝,垂头打量自己:“快赶上我第一次穿官服的光影了。”
栅栏外的狱卒忍不住笑:“待会儿还有酒送来,最后一顿总是最好的,您别亏待了自己。等圣旨一到,就得上路了。”
顾明举坐在席上安静的点头:“这些事,我在外头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
狱卒嗫嗫地说:“死到临头还能象你这样的,我见的不多。”
天色应该大亮了,透过墙缝能看见外头煞白的光线。
用手掌再一次压了压身上的折痕,顾明举奇异地觉得,自己又仿佛回到了当年的贡院外,挤在一堆雄心万丈的考生里,对着扑朔迷离的未来看不到半点征兆,意料中该有的惶恐紧张却都无从说起,内心恍如止水,
宁和不见一丝涟漪。
今昔对比,所不同的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严凤楼而已。
彼时,一贯镇定从容的严凤楼可紧张了,把拳头握得死紧,手掌心快被指甲扎破。顾明举看不得他这样伤害自己,泱泱的人群里硬把他的手牵过来。
同窗了那么久,手牵手早已不是一两回,独这一回牵得心惊,指尖擦着指尖,酥麻得像是被雷电到了一般,一潭死水的心立刻被搅得风起云涌,“扑通扑通”的心跳大声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进贡院后松开手,两人的手背上俱是一个又一个的月牙样的红印子,也不知是谁握得太紧,也不知究竟是谁抓的谁。
边回忆边等,这一生,样样都习惯了去抢去掠夺,唯独一个“死”字,竟然是要靠等,真叫讽刺。顾明举默默地想,人头落地后,人们若从他尚未合紧的眼瞳中看到严凤楼的身影,是否会惊异莫名?因为这个影子,几乎快要刻进他的双眼中了。
自日升至月落,圣旨却迟迟未到。
狱卒在囚室外低语:“大人,您怕是要绝处逢生了。”
顾明举不说话,坐在墙下默默地用手指摩挲着一墙斑驳的刻痕,许是光线太昏暗,梳洗干净的脸上生生多出几分森然。
掌灯时分,渊深的长廊由远及近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而后在顾明举背后戛然而止。
顾明举背脊猛地一僵。
身后的人说话了,话音中带着明显的粗喘,显然来得急促:“你的刑期被延后了。”
顾明举依旧僵着,像是被袭人的寒意冻住了,只有触着石壁的手指微微颤抖。
“陛下大赦天下,狱中凡带刑者皆罪减一等。罪臣顾明举欺君罔上罪大恶极,不杀则不足以立吾皇之威,难成百官之戒,著羁押天牢,择日再斩。”
来人说话掷地有声,一字一句砸在坚硬的壁间锵锵回响,“后面这一句是高相的意思。”
仍然不见顾明举动作,他长长地叹一口气:“你不问为什么吗?”
粘在墙上的手指终于无力地滑落,顾明举顺着他的语气低声问:“为什么?”
“严凤楼进京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落在耳中不啻与惊雷。
他猛然起身,风一般卷到门边,两手用力扣着粗大的栅栏,顾明举双眼鼓起,刹那间几乎血灌瞳仁:“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现在这个摸样,才有点死囚的样子。”来人是温雅臣,心软的温少做不来幸灾乐祸的坏事,低叹一声,他望着表情扭曲的顾明举,语调郑重,“严凤楼要进京了,今天刚下的圣旨,同大赦的圣旨一起。”
天佑二十五年冬,皇帝病重,群医束手,岌岌可危。初冬大雪,青州南安县忽然霞光万丈,神兽麒麟逐雪而来,至南安书院,长鸣三声,又腾云而去,观者哗然,稽首叩拜,后于雪中拾得七彩鳞甲一枚,非金非银,坚硬莫名。
灵帝大喜,引以为祥瑞,即令大赦天下以谢上苍。又,南安县丞严凤楼献宝有功,兼为人刚直,清廉不阿,堪为百官表率,擢升从六品侍御史,即日进京,不得有误。
慢慢地,慢慢地,抓住栅栏的手垂了下去,油腻腻的栅栏上清晰地划出了几道细痕。顾明举的脸色缓缓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