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相见即眉开_

  

  忽然想起,有一次,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发际,说道,“将来我能长到这么高。”

  冰冰凉凉的指尖,轻轻的一下,痒痒的……

  ……

  “但是也说不定,我长不到那么高就死了。”

  ……

  

  三天后,贺筝领陆沉去邮驿馆。介绍他认识了驿丞,便走了。过年期间,邮驿馆十分冷清,驿丞领着陆沉去旁屋,门边上挂着一木牌,上书“捉刀”。过年没人打官司,讼师们都回去了。替人润笔的也只剩下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驿丞为陆沉介绍,他是小岁,大名李岁,上过两年私塾,专门给人念信的。如今住在馆里,你住的地方和他在一起,一会可以让他带你去。

  小岁见来了个新面孔,便抱拳道,“在下李岁。”

  陆沉点点头,没说话。

  小岁还在等陆沉也回一句“在下某某”呢,却没了下文。心道这人真怪。

  小岁打量着陆沉,顶多二十出头,却一脸的阴沉样。中午带他去住所,又讲了一些写信方面要注意的事。陆沉静静听着,一句不回也一句不问,小岁都怀疑他听懂没。

  

  下午,第一个主顾上门了。是城西卖肉的张屠户。

  

  陆沉低着头,也不搭理人,只管写字。

  小岁好奇,跑过来看陆沉怎么写的。

  张屠户的信是写给自己老家的母亲的,他说一句,陆沉写一句。

  

  张屠户说,娘啊,我有好多话都想给你说。

  陆沉写,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张屠户说,这么长时间不见俺快想死你了。

  陆沉写,一别经年,弥添怀思。

  张屠户说,您老现在还好?病没啥事了吧。俺可是真心希望你一直好好的。

  陆沉写,近况如何?至以为念,病体谅已康复?敬致深切慰问之忱。

  张屠户说,俺现在过的可好,你孙子也好,放心吧!

  陆沉写,大小俱安,请勿念为要。

  

  ……

  

  小岁目瞪口呆的看着陆沉写完信,晾干,用信封装好,伸出手来,“两页二十文,润笔八文,信封三文,一共是三十一文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练极了。

  

  待到那屠户走了,小岁对陆沉道,“陆先生,你是个秀才还是个贡生啊?”

  陆沉回答,“都不是。”然后收拾纸笔,他用毛边纸把笔毫上的墨吸干了,冬天太冷,这样可以防止笔毫冻硬。

  “那陆先生,你是哪里人啊?干嘛来这儿做写信先生?”

  “走到这里,没钱了。”

  “那以后攒够了钱,还走吗?”

  陆沉摇头,“不走了。”

  

  这辈子都不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六章

  最冷的时候过去了,转眼到了三月。三月倒春寒,满地的银杏黄盖了层薄薄白雪,使得那单衫杏子红的女儿家再披回旧夹袄。

  清早的一缕澄色光芒空空映照在石子路上。过完年,人就懒了。小巷里的人都还没醒,整整齐齐闭着的一排木门,静悄悄的。

  忽然,巷子口的第二扇门忽然吱吱呀呀的被推开了,一个女孩子探出半个身子。

  

  这女孩子名叫秦罗敷,与陌上桑里的那位美人同名同姓。想来是父母希望她也能成为那样美好的人吧。

  

  罗敷姑娘披着鹅黄色的褙子,快步走出小巷,穿过夫子街。夫子街繁华,即便是清晨,也有零零散散的店铺开了张。

  罗敷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了。她那么早出来,就是不想碰见人。记得上次出门,不巧遇见了邻家的李捕快。捕快问她,“罗敷姑娘这是去哪呀?”她支支吾吾道,“去寄信。”捕快笑道,“寄信?这个月都寄第三封信喽。”罗敷道,“嗯……姐姐去年嫁人就再没回来过,怪想得慌。”捕快道,“想阿姊?我看,是想那写字先生吧哈哈。”

  当时罗敷头脑一片空白的就跑走了。

  

  没错、说得对,她是想见写字先生,但是、但是、怎么能被人说出来呢!

  

  穿过一排排字画店,在夫子街的尽头,便是邮驿馆。进到邮驿馆,再转向右边连廊,就到了捉刀馆。

  捉刀馆的门已经开了,罗敷姑娘探进去看。

  身着黑衣的男子正坐在窗户旁,随意地披散着头发。面容很白,五官很深,线条笔直。一双眉毛便像隶书中的蚕头燕尾,斜飞入鬓。低垂着一双眼,暗藏凛冽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