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相见即眉开_
出了贺家,便再未行一步,站在雨里四顾茫然,不知该往哪去。
陆沉就这么在巷子里站了好久好久,许多记忆影影绰绰的在脑中回过,然后渐行渐远。
忽然,听见身后“吱呀”一声,陆沉转身,贺家的门又开了。
贺夫人站在门前,看着陆沉问道,“陆公子,你是不是没有住处?”
原来,贺夫人正在二楼做女工,却看见窗外的陆沉一直停在自家门外不前。
贺夫人又把陆沉领了回去。
贺筝问陆沉,“陆公子是哪里人?”
“京城人。”
“过年了,怎却来了金陵?”
陆沉想了想,“就是……走到这里了。”
“今后有何打算?”
“没打算。”
“身上没钱了?”
“没了。”
“嗯,一个人在外乡的确不易。”
贺筝思忖半天,又道,“不如我先借你些银子回乡,你到了,再差邮驿还我。”
“我不想回京城了。”陆沉道,“以后打算住在金陵。”
“打算长住可就要想着谋生的事了。”
“嗯,还未想好。”
“陆公子有何长处?”
陆沉摇头,“没什么长处,练过几套拳脚,也不知有没有用。”
贺筝道,“我看你像是个读过书的人,靠劳力谋生,那是下策。且随我来。”
贺筝把陆沉带到了书房,递给他纸笔,“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陆沉一愣,他写字只沾清水不用墨的,尽管因为贺平安破过一两次戒,这习惯却一直未改。
贺筝还以为陆沉是不知道该写什么好,说道,“就写‘松下问童子’吧。”
陆沉蘸了墨便写了。
贺筝拿起纸看了半天,说道,“你这字,应是个女子教的。”
陆沉点头。
“算不得上等,但也是规规矩矩的,行了。那你四书读的又如何?”
陆沉摇头,“不记得多少了。”
“那就罢了,我在洛水村教书,正好还缺个先生。但不懂四书可不行。”贺筝走到书架前,拿出一本薄薄的书帖,“陆公子,你的字太过拘谨,瞻前顾后总想要面面俱到,便显得小气。楷书可以先停一停了,以后多练行书,不要计较结构,还能进一大步。这本《麓山寺》最是畅达腴润,写字只是为了直抒胸臆,临了此帖,你大概便能体会。”
这时贺夫人走过来笑道,“我家官人是个老教书匠了,就好为人师,公子不必在意。今天过年呢,出来吃饭吧。”
饭桌上,贺筝又问陆沉,“替人捉刀你可有兴趣?”
“何为捉刀?”
“城中邮驿馆,专有一门营生便是替人捉刀,捉刀分两种,一种是替人写状子,又称讼师。一种是替人写信,又称润笔。你那字在学堂上只算得中品,但是在捉刀馆可算得是上品了。我正好与那驿丞相熟,可替你引荐。”
“那便多谢贺先生了。”
晚上,贺夫人收拾出一间屋子让陆沉暂且住下。抱了两床被子铺好,“这屋子原先是我两个儿子住的,如今都去了京城。对了,”贺夫人回头对陆沉道,“我那两个儿子,一个叫贺温玉,一个叫贺平安,陆公子既是京城人,可曾听说过?”
陆沉摇摇头。
“也是,京城那么大呢……我那两个儿子写信说过年回来,今天都三十了,还没回来。”
贺夫人又说,“陆公子,我还想问个事……”
“何事?”
“你们京城的姑娘……都肯不肯嫁到外乡?”
陆沉一愣。
“前一段时间,我家那小子给我写信,说是有心上人了。”贺夫人笑道,“也不知,人家京城的姑娘看不看得上我家那傻小子。”
贺夫人说得平平淡淡的,可是一字一句却仿佛在陆沉的心尖上剜肉。
陆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深夜,陆沉一个人站在窗边,他自然睡不着。
没想到贺家人这么容易就让自己住下了。
夜里雨还在下,窗外依稀灯火明灭。这窗子是在二楼,造得很别致,飘出去一半,用朱红围栏围起。靠着围栏,冰凉的雨滴时不时飘在脸上。陆沉看着雨,淅淅沥沥的,把整座城都冲刷干净。
他就这么一直看着,看到天空中亮起一片鱼肚白。
过年所有店铺歇业三天,邮驿馆也不开门。于是陆沉在贺家住了三天。他住的那间屋子正是贺平安住的,衣柜里叠着贺平安从小到大的衣服,柜子上刻着各种各样的花纹。到处都有贺平安的影子。
再到书房,桌子腿旁边放着一个圆圆的垫子。陆沉想起,在自己的书房里,贺平安就喜欢卧在那个角落,靠着桌子腿,拿小刀雕木头玩,整个人蜷得圆圆的,像猫儿似的。偶尔会抱怨好冷,陆沉说“你坐起来不就行了。”可是贺平安才不听话。
原来,他娘是会帮他垫个垫子的。
书桌旁种了一株兰草,与贺平安画在墨经上的那一株长得一样。
走到正堂,挨着门的墙上刻了一道道横线。陆沉看了好久才看出那是贺平安与贺温玉的身高。最后一道,是贺平安十五岁离家前刻的,陆沉在朱雀桥上第一次遇着他的时候,正好就是这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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