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少夫人

 江南顾府

 晨气未散,顾准小心推开一条门缝后,安心合上。

 小六子在一旁怪道:“怎了?爷不是说一早有事要办吗?”

 顾准放下心地叹口气,面上倒是没多欢愉,“我刚看了,爷还睡着呢。自雀儿走后,爷夜里就没睡好过,难得这时候还没醒,我们就别吵他了。”

 “说的也是。”

 公子并未细说,但府上人人都知道雀儿姑娘是回自己家了。从前雀儿在的时候,府上有几个丫鬟总觉得是雀儿挡了自己的道,结果人家这一走音信全无,非但没攀上枝头,主子都不似往常如沐春风,一股子生人勿进的味道。

 别说接替她的位置,眼下就连府中路过都免不了一阵心惊胆战。

 顾准知道爷回京城就能看见她,以为会马不停蹄往京城赶,然而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硬是被一些原因拖到了冬日春节前才能回去。

 这期间顾从宜还是照常过日子,只是偶尔喝茶或者早晨起床下意识会喊她的名字后的沉默,叫人看了难受。

 秋叶纷飞的季节,顾从宜重新拾起了剑,剑光萦杂,代替了曾经那个在庭院练剑的少女。

 受了伤顾准拿来医箱要替他包扎,然他只是冷冷清清看过来一眼,说:“爷没那么娇气。”

 但顾准心如明镜,不是不娇气,只是娇气的对象不在罢了。如同此时若是雀儿,公子必定眼巴巴地对她道:雀儿,爷疼。

 即便入了秋胃口也不见好,直到有一天桌上出现了一道糖醋鱼,公子并不喜欢吃甜口,那天却生生添了一碗有余。

 其他人疑惑那他为什么还一直吃,只有顾准知道爷那是想一个人了。

 喜欢吃甜的人,是她啊。

 这种不说出思念的话但处处都是在想她的情节,当事人要命,他们这些旁观者也不甚好过。

 她在时,顾从宜就爱做梦,做那些不被重视的陈年往事;她走后也在做梦,也是些陈年往事。

 那是故事正式开始的春末初夏时节。

 也就是上半年的事,怎会如今回想起来宛若隔世呢?

 清一色的青衣双平髻丫鬟端着水盆、布帕等梳洗物件步履匆匆穿过廊榭,踏进了顾二少爷所在的什么阁。

 领头丫鬟率先推开房门踏了进去,室内漆黑,瑞香萦绕,平白在心底留下点旖旎气,带着其余丫鬟们熟稔绕过红木镶嵌四时竹条屏,越过拱门隔断,后面的丫鬟自觉分散开来,挑香的挑香,掀帘的掀帘,打开窗,江南巷前雨景尽收眼底,室内恢复光明。

 留她一个人上前唤主子,指尖却在触碰到床前珠帘步纱时堪堪停住。

 骤然想起某些不太美好的经历,心底那点绮思彻底消散了去,萃芝赶忙放下僭越的手。里头躺着的人是出了名的天人风姿,本是京都最独艳的少年郎,也是最理直气壮的纨绔,十岁出头便犯了事被赶到这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美名其日让他修身养性。

 身修得如何了她们不知,但这性子倒是越发习了。

 近日主家传二少爷回去的消息频频透出,让这群存了心思的丫鬟们着实着急捏了把汗,谁不想在少爷面前混个脸熟呢,再混个妾当当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可二少爷近身向来是雀儿伺候,叫她们一阵眼红。

 幸而还有个人更为着急恼恨,才叫她们得了这机遇。

 一行人动静不小,顾从宜早就醒了,心想着今日这丫头怎如此怠慢,动作也不甚麻利,搁以往早就一行一行做得顺溜还赏心悦目。莫不是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

 罢了,爷今天心情好不与她计较。

 不待她开口,顾从宜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懒懒唤道,“雀儿,愣着干嘛,还不扶爷起床。”

 雀儿?萃芝眼底划过一丝冷笑,低头俯身老老实实行了一礼,声音娇娇柔柔,“二少爷,该起了。

 帘外一道秀声传来,却并不熟悉,他不用动脑子就知道前院多半又搞了什么幺蛾子。悉索声起,萃芝再抬眼果然看到两根修长玉白的手指掀起珠纱,露出一张清冽冷隽的面容,投来眼神让她心惊,哪里还有方才出声时的半分懒散?

 顾从宜瞥了一下,并没有从四周看到那道袅娜身影,低头看去,底下人狠狠瑟缩了一下,他勾起唇却是带着几分讥讽。

 “她人呢?”

 方才还懒绵绵,对着自己就是冷面厉色,她知道二少爷这是心里不痛快了,萃芝心情也美不到哪里去,但区别是当主子的可以不加掩饰,而她只能咬牙忍住,笑着勉强道一声姐姐:“雀儿姐姐得了徐姨娘的差事,一早就出府去了,姨娘便唤我等来伺候二少爷梳洗。”

 停住,又补道,“今儿是徐夫人生辰,前院宾客都来得差不多了,二少爷可别让他们等急了。”

 眼里锐利唬人的颜色一顿,俊美得过分的一张脸骤然笑开讥讽却未消,明晃晃荡在那双撩人的眸子中,叫萃芝好一阵羞赧。

 做纨绔就要有纨绔的样子,徐姨娘什么日子与他何干?惹爷不痛快就是她的死期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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