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
“我理解，后来呢？”
我没有打断李蕙，我充分理解这故事背后的一切含义，我想让李蕙尽快说下去，尽快结束话题。我对她的讲述，仍然没有兴趣。
“后来，后来她的女儿跟她一样没有了学上。她可不想让她女儿走自己的老路，于是她安排女儿出国，出国也要去最好的地方，要去美国留学。那时他们更有钱了。她为女儿安排了同样是颇有名气的私立大学，她通过对学校的巨额捐款，保证女儿顺利入学。然后她也为女儿未来的工作提早做好了准备。”
“多么美好的人生，她们都拿了美国的绿卡，她们本来就要属于那里了，为何还要回来？有多少人能够实现这样的目标？有多少人有这样的人生？你吗？我吗？我的子女可以吗？”
李蕙盯着我看，但终究没有理会我饱含情绪的讥讽，继续她的故事。
“看似顺风顺水，实则举步维艰。她和女儿很早就产生了矛盾。小的时候是小矛盾，然后不断累积，不断放大。上学的时候，她女儿早恋，她反对，她还是不愿女儿走自己的老路，步自己的后尘，她想想就怕。两人之间发生激烈冲突。她说她只有爱，女儿说只能看到恨，她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她也不知道如何改善。她丈夫仍然不管不顾，她也不需要他的管和顾，她只希望他做好事业，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就足够了。她和女儿的矛盾归根结底就是一个要管，一个不让管，一个事事要经手，一个想逃到外太空。矛盾累积到一定程度，就要释放。突然有一天，在她女儿上高中的时候，她们又因为琐事争吵，她女儿竟然威胁说她如果再这样，她就跳楼自杀。她被吓傻了，她不敢管了。她把女儿送到国外后，都一度不敢去看，因为她女儿不让她去，她还曾经跑到学校附近偷偷观看，有一次，还引起了警察的注意。”
李蕙说到这里，笑了。
“你笑什么，这些事情都是她讲给你听的？还是你当时也在场？”
李蕙全不理会。又说开了。
“她女儿在美国读书期间交了很多男朋友，有华人有外国人，她没敢过问。她女儿最喜欢其中的一个，也是国内过去的，还要跟这个小伙子结婚，她提出反对意见。她对女儿说，谈恋爱她可以不管，但要结婚就不是一个人的事，这关系到双方的父母，双方的家庭。因此，结婚的事情要严肃对待。她不得不这样，尤其是因为她丈夫的身份。在结婚的事情上，她和女儿再一次爆发冲突。此前的一切，她已经做到了尽可能避让，尽可能缓和两个人针尖对麦芒的关系，但仍换不来她女儿的宽容。她女儿不理解，不理解母亲的一片苦心，还放肆任性，一意孤行，她不得不花费更多时间待在女儿身边，反复劝解，她软硬兼施，仍无济于事。最后她威胁女儿要断掉女儿的一切经济来源，因为她知道，没了她的援助，她女儿寸步难行，她女儿根本没有自食其力的能力，而女儿的那个同样来自国内的男友也一定是看中了钱和其他物质的东西。果然，很快，她女儿投降了，跟男友的关系也闹僵了，她女儿第一次求了她，说自己不想继续待在美国，说想回国，让她帮忙安排工作。她当然乐意了，她从未如此开心，她女儿的工作她早就在国内计划好了。尽管此前，她们两个人都已经拿到了美国绿卡。”
“我觉得这个故事差不多该结束了，我无意打断你，但我还是不知道你讲给我听这么一个不怎么精彩的故事，真正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对，马上讲完了，稍等。她女儿回国了，在上海工作，双方都很满意。看似过去布满裂痕的母女关系似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修复。但其实不然，她们两个人的关系发生了深层次变化，虽然不再争吵，不再是简单粗暴的强制与反抗，但也丢掉了爱与被爱，丢掉了亲人的信任。她们的关系疏远了。原来她女儿在美国时，虽然吵嘴，但两人也经常通电话，遇到女儿心情好的时候，还能稍微多聊上一会儿。但回来后，就不是这样了，尤其在她女儿身上体现地尤为明显。回国了，方便了，却不见面了，她女儿对她百般回避，不用说见面，电话都不打上一个，她打过去都是被挂掉。她愿意稍等等，可能女儿还在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时间能冲淡一切，她对未来满怀希望。一直到她丈夫出事被查，她仍对女儿充满希望。出事前，已经传出风声，她提前赴美，处理紧要事务，却没想到针对他们一家的暴风雨迅速且猛烈地袭来，完全出乎意料。她提前走掉后，她丈夫被控制了，她女儿也被隔离审查。特别是她的女儿，从旁人眼中的翘楚和明星，一夜之间，成为所有人的对立面，成为罪恶家庭的一员，她女儿沦为阶下囚，失去了工作，也失去了正热恋的新男友，他们在一瞬间都与她女儿划清了界限，唯恐自己与之有半点关系，有任何交集，他们都避之不及，他们把她女儿看成是最致命的病毒，她的女儿已经被全世界抛弃了。她女儿哪见过这些？！哪受得了这样？！没有人知道她女儿经历了怎样的精神折磨和内心煎熬，也不知道何时，什么力量给了她女儿勇气，她……”
“可以了，不用说了。故事可以结束了。我也是受害者，你考虑过吗？我也被隔离审查了，你知道吗？我天天被人拉着问问题，交代所有与许芳有关的内容，不允许有任何遗漏，从早到晚，整整五天啊。我做错了什么，我就该被如此对待吗？！选择放弃的，轻易放弃自己的，都可以写成故事了；而坚持住的，丢了工作也几乎毁了家庭的，不愿为了自己放弃，更为了别人去选择坚强的反而微不足道了。人啊！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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