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年相识（三）

吴美云搂着成陆没有回答，说道昨日之事：

“我嘱咐你要好好照顾哥哥，你怎么倒叫他背回来，差点把他吓一跳，急地到处找大夫。”

成陆想分辨什么，张了张口却又没说话，只是“啊”了一声，原来昨夜里是这么回来的。吴美云带着他去梳洗，换了衣服又忙停灵之事，成陆一转头却又跑凤三院里。

屋里的门开着，成陆探了眼，凤三正坐在桌前看书，他敲门框子，凤三没理他，成陆却分明瞧见他瞥了自己一眼才转身的，于是自做主地进去站他桌旁。

“这书我念过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成陆见凤三把书放下，又拿起了另一本书，《明夷待访录》是他未读过的书，成陆瞧凤三不理他，又自顾开了话头。“凤三哥哥，你见过洋人么？我们码头那儿有可多洋人，他们的船比我们家的还大，我以后也要坐那么大的船。”

凤三今日着的又是另一身白色的衣裳，听着外头哭灵的信儿又起，放下书起身，成陆飞快地跟上。只是他今日依然还是停在了昨夜的廊道里未曾踏进正屋灵棚下一步。

“你昨日没去，今日一定要去了，不然他们又要说你呢。”

“说我什么？白眼狼？没良心？我怕他们说？”

凤三要走，成陆又使了抱住的招数，惹得凤三一阵一阵的烦躁涌上来。

“我知道你不怕他们说，又不是为了他们去...”

“关你什么事儿？在不松开信不信我揍你。”说着扬起手。

“你揍吧。”说着紧紧地闭住了眼睛，一脸又怂又怕却死不松手，凤三有一瞬间是真的被烦躁逼得想动手，却不是对着成陆而是自己，他们可以随意地就可以驱赶他离开这个住了十来年的宅子，他却没有报答吴美凤的资格，也没有能力，他只能求助别人，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是吴美云不来，或是其他人没有来，他就一头撞死。即使吴美云已经来了，他也不敢去，他说谎了，他怕的，他怕的是再次听到他的无能。

成陆等了半晌迟迟没有动静，偷偷睁开了一条眼睛缝，才看到凤三红红的眼眶掉眼泪，还要咬着手不敢发声。

成陆一点一点松手，坐在旁边警惕地看着周围。

“你哭吧，我看着呢，不叫人看见。”

好一会儿，凤三边抹着眼睛抬起头，红肿肿的一片。

“我才不哭，我有什么好哭的。”

“行罢，你就没哭呗，这儿风这么大还带着灰呢，你看你看，我也迷了眼睛。”成陆瞧着他额头上的擦伤还没好又开口，“你还说我不明白呢，你就是打不过他们人多呗，你真傻，你就不会先跑了等人来。”

凤三抽抽鼻子拿手随意地刮了两下。

“跑？若是你娘没来怎么办？谁来给我娘办后事，宏淑又小只会哭。所以我要等着，就算你妈不来多等几天那个人也会来，我大不了多跪几天，段祺瑞总不能看着宏淑被人赶出家门。”

“那万一他真的没来呢？”

“那我也有办法...”凤三说着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中流露地更多的不是回答而是带着稚气的决绝。

“少爷，堂少爷，你们在这儿呢，找半天了。”良婉左右瞧着总算是找上了人，“良华姐姐叫我来找你们，也不说你们在哪儿自己跑个没影，害我好找。”

“怎么了？”

“说是夫人叫你们去灵堂，良华姐姐也没来得及说，赶快去吧。”

成陆瞧瞧凤三，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去，良婉却是不解这两人的小心思，一边一个推着两位少爷往前走。

凤三一出了廊道脸就沉了下来，成陆总觉得能从他身上看出刺来，从堂外灵棚下，到堂内围着的人凡是凤三走过的地方，总有人拿着眼睛瞟他说小话，却也没有一个敢上来明指着的，凤三进去跪下磕头，旁边是不知哪个亲戚围成一圈，一会吴美云进了堂内，瞧见凤三身上的白服，又看了眼屋外屋里的人，叫他去换一身过来。

“这宏业不在家中，你便是长兄，这母丧你为人子的斩榱你不穿还想叫谁穿，还不去换了来。”

凤三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这句话也不只是说给他听的。

吴美云又看成陆，“你去堂外跪着，老祖宗的规矩，这灵堂也是谁都能跪进来的么？”

成陆脑瓜子一转低头大着声儿回到。

“是儿子僭越了，儿子这就去外堂给姨母请罪。”

吴美云再拿眼睛瞟了屋内的人，里边的人也不好在留在堂内，跟着出去跪在了外头。

到了晚上，外头来人报苏州老爷、老夫人到，吴美云赶着去接，一声声痛哭从外到内，强压着镇定处理丧事的吴美云在家人面前也无法忍住，抱着母亲上上下下哭作一团，成陆这才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亲人离世。段祺瑞派了总管家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地来，唯独自己始终没有出现。

隔天送吴美凤出殡归来，凤三还没到屋内被周度给叫住，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大半盏茶的功夫，成陆远远瞧着也没过去打扰，自个儿玩了会儿见何度走了才过去找他。

“那是谁？”

“天津段府的管家，叫我去天津”

“噢~我听妈说，姨父是个可厉害的官。”

凤三边回屋边和他说话。

“肯定不是你妈说的，又是那个丫头告诉你的。”

“你又没见过姨父，你怎么知道他们瞎说，她就是天津府里过来的还能不知道。”成陆捂住嘴，恨自己老在凤三面前被骗话，以后决计不能这样了，“你是不是不喜欢姨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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