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年初识(一)

“我却还没哭,你又哭什么?你又不曾见过这姨母的。”

“我替您难过哭的。”

吴美云抹了抹他的脸。

“也不看看自己几岁了,还跟个小孩一样,你替我哭什么?今天成荣浩叫你去温书了?”

成陆点头,吴美云这么一问定是知道自己又去受了顿斥,想着母亲又该不好受了,明明是自己挨顿骂,还得替他辩白。

“父亲…父亲对我严厉些是好的,我要给弟弟做榜样。”

吴美云瞧他的样子也不点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安慰。

“不妨事,有母亲在。”

同一时间,天津段祺瑞府管家何度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探看门口始终没点声响,又是叹气又是捶手。

“何管家!”

何度赶紧往门口去,差点没绊个踉跄。

“怎么样,可见着老爷了?”

“没,没呢,里边那位大人快不行了,谁都不敢出来。”

何度急地直颠手。

“这都是什么事儿,节前儿来信也没说夫人有什么不好的,怎么就突然没了呢,你说。”

“何管家可怎么办?”

“你问我能成什么事儿,滚去那边候着,等老爷一出来即刻告诉。”

何度看着小厮连应着窜出去,又转头叫来送信的周岁。

“这老爷现下来不了我也不敢做主,我先着人往夫人苏州老家里递信儿,先料理夫人的后事要紧。”

“都送了,”周岁急急地回道,“夫人苏州老家,还有宁波的表小姐那儿都送了。”

“都送了?你不是说少爷在苏州没回来?谁在办事?”

“是,少爷没回来,是凤小三爷安排的,我们岂不知道夫人后事要紧的,只是老宅子里的看老爷一直不回去,欺负小爷不是家里人,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样,这才急着找老爷回去做主。再晚点,怕是我们小爷就该被赶出门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何度下了主意吩咐着,“你跟着我,走,去李府。”

周岁一听便抹了快滴下来的眼泪,扶着管家就往外走。

济南段宅“二哥,二哥。”

麼麼将哭闹着的段宏淑一把拉回怀里抱起来躲到一旁,三四个穿麻布丧服的中年人拉着个十四五岁小子就往外走,男孩挣扎着从他们手中挣出来又往里冲,迎面的中年人一个没注意就没带到了地上。

“嘿,凤三儿你个白眼狼,还敢还手,敢冲着长辈动手,按祖规就该给你逐出家门去。”

凤三还是挣扎却松了力气,一下子就被推出了门外,一个趔趄跌在地上,膝盖上火辣辣地一下子疼起来,应该是划出了血。

“你娘没了就该趁早入土,你还敢怂恿拦着,这天底下还有你这样的儿子,哦,是捡来的儿子,呸。”

“你跟他说什么啊,你瞧这样子,都说养娘不如亲娘亲,虽说是养娘也没亏待着你,死了都不知道哭一哭,真真是个白眼狼了。”

凤三爬起来跪在门口,偌大的段宅从里到外零零散散地飘了几盏灯笼,凤三想着旧棺木前半眀不残的白烛,咬着牙一抬眼恶狠狠地抬头,迎接他的就是迎面一巴掌。

凤三一下子倒在地上,抬眼看见的门口的那座石狮子,也不知多少年了,人都没了,只有石头还是那块儿,他恍然间想起了自己刚来的时候,就是在那儿被吴美凤给捡了回去。眼见一辆马车过来,他又记起那个时候也是这么一辆,母亲带着大哥从上头下来。

“死小子还敢瞪,我倒是要瞧瞧那些个狗腿子跑了你还怎么讨饶。”

“你不是不哭么,今天我就打地你哭,也算是替你娘教养教养了。”

说着便要伸手,却被马车上突然出来的女声给吓住。

“教养?我倒是要看看你要怎么教养!”

吴美云扶着成平的手从马车上下来,一路风尘仆仆脸上已显了疲态,她下车边扶了头发,瞧见挂着的白灯笼,眼眶又是红,忙拿手绢挡了。后头跟着来的人忙着把成陆从马车上抱下来。

“真是...好一群段家人啊。”

吴美云过去把凤三从地上扶起来,交给成平,又蹲下来擦他的脸,刚碰着地的额头上隐隐沁出了血丝,头发也凌乱着,都是少年人,跟身边的成陆一比起来,却像是个伴读的小子。

“孩子,瞧着年岁,你是凤三吧。”

点头。

“真是苦了你了,有姨母在这儿,你莫要担心。”

凤三抬头看她带来的人,却没找见自己的人,吴美云忙开口:“你叫去找我的人没跟着来,我叫他带人去上海报信了。”又告诉成陆照顾哥哥,自己站起来面着段宅门口的这群“亲戚”。

“你又是哪里来的妇人家?管教我们教孩子”

“我是哪里来的?我是吴家来的。你们这是在管教孩子?若说是管教也该是爹来,没有爹还有姊妹兄弟,你们又是哪里来的皇亲国戚也满天下的管教孩子了?你要管教行啊,管了一时便得管一辈子,你管?”吴美云一个个地敲过去,“还是你管,若你们应了管我便不说话看你们管教孩子。”

“他不姓段,凭什么要我们管?”

“又不姓段了,这可好,我倒要把你们一个个地都送了官府,这青天白日的上赶着打别人家的孩子,我倒要看看大清那条律法能饶了你们不成?”

这伙子八竿子都打不着一块儿的叔伯哪里见过这样的气势,理亏又驳不过人家,不敢接话,只好讪讪地呆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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