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暮年
在我消除小娟的身体后,秀颀的情绪再也没有出现过大的波动。虽然她时而会因为想起这些事,而流露出阴郁的情绪。但至少,她脑中的血管没有再次破裂。
秀颀病情虽然稳定,但脑部损伤留下的后遗症使她丧失了自理的能力。医生为她拟定了一年的康复训练计划,接下来的一年里,我每天都要接送她去康复中心,接受专业的康复训练。此外,我不得不挑起董事长的责任,打理百业公司。对秀颀来说,这家公司是她前半生的心血,万一有了差池,只怕也是她难以承受的打击。
6个月后,秀颀的语言能力完全恢复了。此外,除了抓握等精细动作,她上肢的大动作能力都已恢复了。然而,她的左右下肢却依旧无法动弹。一年以后,她双上肢的精细动作恢复了,左右下肢的深浅感觉也回复至正常状态,甚至可以站立,但她依然无法行走。按照医生的说法,她的康复期大概只有一年,这一年以内,她的身体机能可以尽量地恢复,但是康复期过后,她的身体状况就基本固定了。这就意味着,秀颀或许永远无法行走了。
这对秀颀来说无疑是个噩耗,过去的一年里,正是身体机能的一点点恢复,给了她坚持的信念。现在,她再也得不到这样的鼓励了。她变得十分消沉,背着我到处寻觅酒精。我怕她的病情会因此复发,只好又给了她一个希望:神经干细胞移植。
秀颀的病,归根到底是基底节细胞受损,丧失了对下肢的控制能力。理论上,只要修复受损的神经细胞,她的瘫痪就可以被治愈。目前修复神经细胞的主要手段是神经干细胞移植,然而,即使是最负盛名的神经科室,也没有成熟掌握这一技术。不然,帕金森和老年痴呆症也不会至今无法治愈。为了让秀颀重抱希望,我在公司设立了一个专门的款项,并召集最顶尖的医学人才,来攻克神经干细胞移植这个难题。
我清楚,这并不简单,也没人能知道,究竟要投入多少经费,要花费多长时间。然而秀颀会患上这病,我有推卸不了的责任。每每看到昔日意气风发的大企业家坐在轮椅上,眼神茫然的样子,我都感到酸楚和歉疚。每每为她擦拭身体,看到她萎缩得如木材一般粗细的双腿,我都一阵难过。唯有尽力让她康复,才能抵消我心里的负疚感。此外,我还希望秀颀康复之后,能够念在我对她的照顾和付出,不再阻止我去联系小娟。
然而,这一研究,一做就做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我无时不刻惦念着小娟。然而,我无法背着秀颀再去试图将她复活。我已经把她的身体消毁了两次,无论是受消化液腐蚀,还是被烈焰焚烧,每每想起,都让我十分痛心。法律未变,秀颀尚在,我无法保证第三次不会是同样的结局。要避免悲剧重演,我至少得得到秀颀的首肯。我曾含蓄地和她提及这样的想法,然而即使是旁敲侧击,一听到“灵魂”“复活”甚至“初恋”等字眼,她的脸就一下子阴沉下来,不管过了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她心里的这道疤痕始终无法愈合,我只好作罢。
十五年后,当神经干细胞成功在秀颀的脑中分化出受损的脑组织时,我和她都已经六十岁左右的老人了。烦苦的脑力活动,加上内心的阴郁,使我的两鬓霜白。秀颀也是如此,虽然她一直很注意保养,但也抵不过疾病的折磨和岁月的侵蚀,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看上去甚至比同龄人还老了几岁。当她终于从轮椅上站起,并能自如行走时,也没有了当年的气概。
秀颀的康复给了我希望,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心伤估计也好了吧。我开始试探她的态度,然而,每当她看懂我的心事后,眼神都会刹变得凶狠,仿佛在说:“都这样老了,还折腾啥啊?”
此外,看到自己老迈的模样,我也会怀疑,倘若小娟见到我,还能保留住对我的爱惜之情吗?她去世的时候才22岁,她灵魂的阅历也仅有22岁,而我已经头发霜白,满脸皱纹,是个不折不扣的步入风烛残年的老人了。我害怕,害怕我们再度相见时,当初的美好会荡然无存。
60岁了,我能感到自己的体力正在衰竭,各项身体机能也大不如前。如今,我常常回顾自己的一生。
22岁那年,我因为失误,害死了心爱的女孩。此后十多年,我一直致力于让她复活,甚至暗下决定,花上一辈子也在所不惜。然而,35岁那年,我之前的谋划全部失败了。在母亲的操作下,我匆促娶了秀颀。婚后,我得以和她共享一家前途无量的公司,并拥有了两个孩子。41岁那年,我遇到了罗中青,一个不知名二本学校的教授。然而,就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教师竟发现了灵魂的存在,甚至找到了与亡灵交流的方法,这给了我再见到小娟的希望。三年后,我在人生的中点与心爱的人再度相遇,可惜,一个是人,一个却是灵魂。
这事激发了我和秀颀的矛盾,秀颀有长期饮酒的习惯,加上此事给她带去的冲击,最终使年仅42岁,本该处于事业巅峰的她出现了了脑溢血。为了秀颀的生命,我不得不中止复活小娟的研究。秀颀在轮椅上呆了十五年,这段时间,大概是我生命中最惨淡的日子了,我明知小娟就在自己的周围,却难以和她说上一句话。我不得不把心思都放在妻儿和公司上。
2069年,夏新18岁,考取了北京大学商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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