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往事
夏维靠坐在门外,听到里面并没有哭声,他觉得应该有。
“我明白你的感受。”这句话作为开场白,最适合不过。夏维从一本叫做《不懂装懂》的心理学书里看到的,想劝人,就要先站在对方的角度上思考问题,特别是,要让对方感觉到,你是个能明白他的人,这招叫做“我懂你”。当然,甭管是不是真的明白,表情得到位,声音里要带着共鸣。
“当时我爸爸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连面对面的告别的机会都没有。”这是第二招儿,叫“卖惨”。这招儿能让对方觉得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惨,因为对比之下,身边还有更惨的人。这也是从那本书里学来的。
“本以为他出差几天就会回来。可一个月后,我妈才说实话,其实我爸这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当时,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个月前就被骗了。全世界都知道的事,就把我一个人当傻子,全世界最大的傻子。你说是不是?”夏维觉得第3招儿一出,肯定有效果了,这招叫“共情”,就是我和你一样,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不懂装懂》那本书里说,这招儿一出,对方肯定想知道,你是怎么面对这个问题的,一旦想听你的故事,那就打开了心灵对话的门。夏维暗自给自己叫好,能学以致用,觉得这事干的漂亮。
“你本来就是个傻子,而我不是!”薇夏在门里喊道,“不会安慰人,就不要说话。你的话让我更难过。”
三招用完,效果不怎么好,事情没向预想的方向发展。夏维想不明白,不应该啊,不过转念想想那《不懂装懂》的书名,似乎也就想通了。
不过好的是,薇夏终于开了口,从这个角度看,那本书还是有用的。
薇夏边抽泣边喊道:“你爸妈不告诉你,就是因为你智商、情商都是硬伤。我妈不告诉我,是因为我很坚强。”
“对,你说的对。”
“但是坚强不代表我就不会难过。”
“确实是,你应该难过。”夏维觉得,甭管什么招儿吧,顺着她说,能开口就是好事。”
“你不该难过吗?”
夏维想想,事儿都过去一年多了,那时他的的确确难过了好几天,但现在好像也找不到那些难过的感觉了。其实他明白,时间不是让他适应了悲伤,只是把悲伤埋得越来越深。
薇夏这一问,强行帮他把悲伤又挖了出来,夏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忽然间陷入了沉思:劝别人不要悲伤,就好像在对方受伤时不让他喊疼,吃了口坏掉的水果不让他吐出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听着门外没声音了,薇夏试探地说:“我需要安静会儿。”
夏维觉得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边起身边说:“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先……”
“你先别走,就待在门口,可我不叫你,你也别跟我说话。”夏维刚要迈步离开,又坐了回去。夏夏刚刚飞起来,也随着夏维又落到了地面上。薇夏的金球,就守在门口,安静得像是关了机似的。
“这回你要是又走了,我就绝对不会再理你。”屋里传来了薇夏的声音,而“又走了”这个词,让夏维快速地在记忆里搜索了起来。
他靠在门上,忽然感觉眼前这个情景,他似曾相识,他记得,似乎就发生在几年前,在一个夏天的傍晚。薇夏一家人突然决定要离开这个城市,走得很急。薇夏不想走,他藏在了夏维卧室的衣柜里,让夏维坐在门口,把门守好,谁来也不给开。
夏维不希望她搬走,他们自打生下来几乎就没有分开过,他不知道家长讲的那些道理,只知道,搬走了,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了。他坐在门口,盘着腿,靠着门,双臂展开,封在门框两边,无论四个大人跟他讲什么话,他都自动屏蔽掉,反正有些话,虽然听了,也不明白。
眼泪吧嗒吧嗒地顺着他脸颊掉下来,但夏维的表情里带着坚决,带着不可战胜,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哭,泪水是用来欺骗那四个大人的,因为有时候,泪水确实多少起到过神奇的作用,让不可以做的事情,变得“可以”,让不想做的事情,变成“不用做”。
四个大人看着眼前的孩子,又隔着门望了望屋里的孩子,耳语了几句,走开了。夏维不敢离开这里,他不知道那四个人又想出什么招儿来,总之,只要他坐在门口,薇夏就可以永远锁在他的屋子里,不会离开。
一束温暖的光落在夏维的脸上,他感觉有人在用湿巾擦拭着自己的脸,朦胧中,感觉身边好像不只是一个人。难道他们又回来了?夏维突然睁开眼。面前站着两个人,而不是四个,让他有点懵。转头,那温暖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再看看身上的被子,他愣了2秒钟,突然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身子冲向衣柜。
他疯狂地在衣柜里翻腾,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起来。他想找到的,已经找不到了。
他想用袖子擦拭脸颊上的泪水,但胳膊却怎么都抬不起来。就在这时,整个世界不知是崩塌了或是颠倒了,让他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后一倒,躺倒在了地上,然后,一切又马上平静了,稳定了,身体也能舒展了,感觉可以彻底放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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