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二·一 再见,吉娜⑤

“明天,让她带你去村子里转两圈吧,让大伙都认识认识你,免得哪天你小子当了逃兵跑来这,没人收留你不是?”昆图先生用一个富有戏剧性的笑,结束了这场谈话。

“时候不早啦……你们先去睡觉吧,我在这里多看一会。对了,我去让她妈把客房给清干净喽,要不然没法住……老婆!”他晃晃悠悠地走进房里,扯着嗓子就是一阵叫唤。

“二楼客房呢?清出来清出来!”

但他那干事利索的夫人却用茫然而又嫌弃的眼神回敬他:

“清什么清?想把吉娜的东西从家里扔出去啊?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瞎晃悠,女儿房间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就多清一间房出来,”昆图先生哪怕是理亏,说话依旧是要硬气的,“人家一个「上骑士」,大老远的跑过来就睡地板啊?”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吉娜的床不够大是吗?”

他愣了两秒,挠了挠脑袋,仿佛承认了自己确实是老糊涂了:“倒也是……”

巫毓荫好端端地坐在座位上,旁听了整段对话,自己一言不发。她也不脸红,也不附和,就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看着吉娜的父母像往常一样拌嘴。

她如此庆幸自己来了,却又有一股难言的苦闷憋在心头,不知如何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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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其实并没有太大,只是一栋城里常见的二层平民居大小,二楼最多三间主人间。在这种较为苛刻的条件下,吉娜的房间居然出人意料地较为宽敞,而且还有一扇连接着屋顶的窗户,爬出去就能站在屋顶上。

房里放了一张不大不小的床、一张窄窄的桌子、一根瘦削的衣帽架,全都在门口紧密堆放,这更显得房间有些过于宽敞。

房间里没有一点灰尘,完全不像是弃置已久。连衣帽架上挂着的旧衣服都一尘不染,干净得离谱。

除了这些以外,就只有床头所摆放的一盏小小油灯了。夜里,它提供了整个房间的光亮。

簇儒府看着巫毓荫愣在窗前,却又没有打扰她的想法,故而只是默默站在边上,等待她的话语。不出所料的话,她很快就会开始倾诉自己的想法。

“站在高处看的话,和吉娜小时候看到的风景差得好多……”

她果然说了,但簇儒府并不接话。或许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回应方式,来回答用情绪编制的话语。而他的沉默,并不会让浓烈的情绪消解。

相反,巫毓荫穷追不舍:

“如果吉娜没有死的话,一切都应该会很好的。她的父母过得并不差……对吧?”

巫毓荫回过头,看着簇儒府那双冰冷的眼。

“你说呢?”

“我该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巫毓荫如是说,眉眼里多少带着一种歉意。簇儒府不禁想起,她在一个月前还说过,“如果说出来能让你开心的话,我愿意听”这样的话。

但很可惜,他无法感到现实意义上的开心。他只有“理解”,或者“不理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

“那就讲些我不爱听的大道理——被你唠叨的时候,我最像‘巫毓荫’。”她低下头,抚摸着窗台上的木纹。

“我感觉自己现在就是吉娜……但我能认识到我不是。有一天,吉娜的父母会死,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会死,而我就变成了唯一一个记得她的人。那时候,‘吉娜’这个名字不就没意义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走到床边,凝视着在别人记忆里存在的花纹与补丁,品味着不属于自己的怀念。

“我感到……难受。我以为到这里来扮成她会让我好受些,可并没有。”她坐下,软绵绵地坐下,靠在床上,就好像那是她自己的床。

“不是吉娜的难受,是我自己的。我找不到手段来消解它,哪怕我已经用尽手段去弥补——为什么?这种感觉是哪里来的,告诉我,簇儒府,告诉我你擅长的。”

簇儒府没有正面回答:

“你能忍受这样的感觉么?”

巫毓荫好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眼睛慢慢低顺,一口气哽在胸中,进不去也出不来。这一次,轮到她沉默。她以沉默来应对自己逃避数十天的说教。

“如果你因为别人失去了什么才去补偿,那你就会这样痛苦,因为你不可能把他们失去的找回来。但以你现在的眼光,远不足以预防别人的苦难发生。因此,你只能痛苦,直到你有足够的智慧和力量。”

“那我要怎么帮助他们?什么都补不回来的话,我该……”

“什么都……好吧,或许对你来说,什么都不做是不可能的。”簇儒府叹了口气,也坐在了床上,哪怕这床的主人从未同意。

“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要如何舒缓你的不适。因为就现状而言,你无法解决你想解决的问题。但遵循契约,我不能帮助你解决这种事情……”他从囊中摸出笔记本,试图翻找到一条有用的建议。但很遗憾,他从未记录过任何与“矫情”二字相关的经验。

他站起来,翻阅笔记的速度越发快,那些纸页就像被风刮过,连上面写了什么都模糊在了风里。

但巫毓荫索性不在思考,躺在方方正正的床上。

她抱紧了不算柔软的被子,把它勒成了漏斗一样的形状。她知道,她现在甚至失去了随性做事的权力,因为那根本无法保证自己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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