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二·一 再见，吉娜④

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点余辉，化作紫黑天空尽头唯一一抹如血的深红。

黑夜将至，但这又与他何干？

“昆图先生，什么事？”

簇儒府自然而然地坐在老父亲的身旁，在同一台阶仰望夜空。

其实，他很不擅长撒谎——确切地说，几乎没有撒过谎。因为大多数情况下，没有必要。而现在则是巫毓荫的要求，他需要伪装成另一个人。

来之前，巫毓荫将她知道的、所有有关于格莱尔的信息都交出来了，但他终归会有不知道的事情，那些就是他的破绽。

他最擅长的修辞是象征与比喻，他最擅长的言语技巧是隐瞒。他编织过许多谈不上美妙的智慧言语，唯独谎言，他不擅长。

现在，气氛来到了一个微妙的拐点。昆图先生所说的第一句话，将会决定接下来所有事情的走向。

他会说什么？他认出自己了？还是有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

“你是——骑士？教廷骑士，是吧？”出人意料的是，他的提问近乎废话。

“您应该是知道的，所以我想，您接下来还会问我进一步的问题。”

“别和我耍嘴皮子——我问你，教廷骑士，算士兵么？”

“不算，但有战事时，需要冲锋陷阵。骑士终究是教国战力的一部分——”

“那你要是死在战场上，吉娜怎么办？”

簇儒府一愣——他没有想到，但他应该想到的。作为一位父亲，昆图先生的担忧比他想象的要简单许多。

“但战争没有来。”

“总会来的……我活了五十多年了，还不认得这些兰敦人是什么德性？有没有战争，谁会比我们这些吃饭都麻烦的老百姓清楚？”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粮食、铁器、原晶、魔力用品——上面想干什么，都瞒不过供应与价格，也瞒不过农民的肚子。兰敦人把嗜血的天性从北方带了过来，哪怕奥塔兰已经统一，他们会做的事情也不会凭空多出一项‘好好治国’——”

或许，正因为是一个没什么大身份的农民，才有资格对这些远在天边的事情评头论足。

“您的洞见颇有价值……”

“你以前在信里说的，我只是把它们记在心上，算不上我的‘洞见’——现在它们应验了。总有人军队的人向我们买粮食，市场上的铁具和原晶制品一天比一天难买……以前那些天杀的贵族还敢提价，但现在他们货都拿不出多少。”

辛亏簇儒府没有多说，否则露馅的可能性更大了……这也警告他，不要再在这个话题上逗留了，自己有没掌握的信息。

“其实我不关心什么战争，我也不关心这个国家的版图最后有多大……我只有一个要求，年轻人。“昆图先生有一双至极沉重的眼睛，里面满是被时间的风霜涤荡的痕迹，却也残存着一点点温情。

“别上战场，明白吗？我的父亲死在兰敦人的骑枪下，我的母亲被他们的铁蹄碾成碎肉——我只有一个女儿，现在勉强多一个你……对了，你们有孩子了么？”

簇儒府摇摇头。

“啧，七年呢，你们怎么搞的？当皇女的护卫有那么忙么？”

昆图先生终于用一种打趣的嗔怒，让谈话的气氛稍稍回转了一些。可此时，簇儒府的心里无比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