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老者侧身坐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木雕,弓背塌肩,瘦弱得不堪一击,他的语调也显得疲惫无力,缓慢而低沉,显然,几十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情,至今提起来,还令他心魂震荡。雪遇捏着他的一只手,一面听着爷爷的讲述,目不转睛地看着老者,他要把爷爷的形象牢牢地刻在心里,永远也不忘怀。

  老者说:“师父刻完了最后一下,就颓然倒下了。我和元庆尽力地照顾他,一步也不离他的身边。我们俩都在心里计算着日子,盼望八月十五快些到来,好到马头山上去寻找血滴树,取来救命的水滴,使师父能健健旺旺地活下去。”

  雪遇倾听着,其实爷爷不讲,他也知道了结果,最终救命的水滴没有能够取来,师祖的性命终是不保。他急着知道是谁夺去了师祖的生命,但是,他不能催促爷爷,听爷爷缓缓地道来,难以言明的滋味荡漾在心头。

  老者停顿了一阵,因为鸡又叫了起来,雄鸡们大概都想要在妻妾们面前一显雄风,格外地卖力,格外地逞能,把千竹苑宁静的清晨搅得一遍喧嚣。

  雪遇说:“爷爷,不管它们,快讲吧。”

  老者长吁了一口气:“雪遇啊,讲起来好吃力,好不好过。”

  “那,爷爷你就别讲了,我知道你想起师祖来,心里实在是不好受。”

  老者捏了捏雪遇的手:“不讲出来,憋在心里,更不好受。本来以为是稳稳当当手到擒来的水滴,到底也没有救得了师父的命。”

  “爷爷,那你和元庆爷爷到底找到血滴树没有呢?”

  “我们找到了,到了八月十五那一天,果然是月黑风高,厚厚的云层把一轮满月遮得一丝儿也看不见。风在蟒山峰顶上怒号,那阵势,像是要把蟒山掀翻一样。我和元庆高兴得恨不能一蹦老高。元庆还真的蹦了起来,还要抱着我一起蹦跳:师兄,师兄,果然是月黑风高,师父有救了,师父有救了!”

  “师祖呢,他也高兴吧?”

  老者摇摇头:“几天时间,他一直昏昏沉沉地睡,一动也不动,我和元庆怕他已经走了,轻手轻脚地去看他,我们动作再轻,一到床边,他就知道了,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问道:看我做什么?我还有一口气,咽不下去。我和元庆就说:师父,再等等,马上就是八月十五了!”

  “师祖怎么说?”

  “他说:我等着的,等着的——,慢慢地,声音低下去,他阖上了眼睛,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八月十五那一天,我和元庆在洞外看了月黑风高,蹦了几蹦,就急忙奔进洞里,向师父报告喜讯。元庆趴在师父的耳边说:师父,师父,你知不知道,今天月黑风高,月黑风高!师父睁开眼睛,看看我和元庆,好像没有明白元庆说的什么。我就趴在他的另一个耳朵边,喊着说道:师父师父,今天就是八月十五,今天果然是月黑风高,你老人家好生睡着,我们这就去找血滴树。”

  “师祖也该高兴了!”

  “他听清楚了我的话,把眼睛睁得大了些,慢慢地说道:血沉木,血滴树,是蟒山的两样宝啊,可惜啊——”

  雪遇急切地问道:“师祖他说可惜什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和元庆只顾了高兴,没有把师父说出来的‘可惜’两个字当回事。安顿好了师父,拿了个木碗,我们风一样地卷出了山洞,直奔马头山而去。因为没有月亮,山路崎岖,草木繁茂,我和元庆摔了一跤又一跤,我的鞋也跑掉了一只。我们不顾一切,只想着快些把血滴树的水滴取回来。”

  雪遇也替爷爷和元庆爷爷着急,不由自主地把爷爷的手攥得更紧,不知不觉间把老者的手捏痛了,老者看看雪遇:“雪遇,把爷爷的手放开吧。”

  雪遇这才醒悟过来,红着脸放开了老者的手:“爷爷,对不起,我都忘情了,把你给捏痛了。”

  “我知道,你是替我们着急,替师祖着急。”

  “是啊,爷爷,我知道,那天晚上,你们找到了血滴树,但是,却没有取回血滴树的水滴。”

  老者默默地点头:“你说得对,这是爷爷一生中最大的遗憾,每每想到这里,就禁不住心如刀绞,恨不得痛哭一场。”

  “那是谁赶在你们前面抢走了血滴树的水滴?”

  “雪遇,不要急,我还是顺着前后顺序讲吧。”

  “好,爷爷,我不打岔了,你讲吧。”

  老者用手抚着断肢残端,雪遇猜他是腿痛,连忙伸手过去,替老者揉着:“上仙这个魔头好狠毒,日后,定然饶不过他!”

  “他做的最狠毒的事情不是砍了爷爷的腿,是断了师父的一条生路!”

  “原来是他!”

  “我和元庆爬上了马头山,摸到了马嘴那里。果然,从马嘴里孤零零地伸出来一棵半人高的小树。叶片厚厚的,枝干细细的,兀自在风中摇摆。我和元庆都松了一口气,打燃了火石,照着血滴树,元庆拿着火石,我把木碗伸着,去接水滴,等了半天,那血滴树只顾着随风飘舞,一滴水滴也不见。元庆急了,哭兮兮地问我:师兄,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到底是不是血滴树?我也心急如火,又不敢摇撼树干,转来转去地看着那血滴树。长在马嘴里,分明就是血滴树啊,可是,为什么一滴水滴也不见呢!”

  雪遇恨恨地说:“可恶!可恨!欺师灭祖不说,还要夺了师父的性命,这样的恶人,天地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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