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回到洞里打坐，闭目深思，身外的一切都飘然远去，没有了山，没有了水，没有了山林，没有了繁花，没有了百草，只剩下了一个他，在茫茫白雾中萧然四顾。甚而忘记了这个人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自从清修以来，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状况，不但是连自身都恍惚如不见，过去未来也隐藏进了雾障之中。眼中所能看见的，只有一个身长七尺的汉子，衣衫褴褛，尘灰满面，站在一遍遮天蔽日的雾气中，双目空空洞洞，四肢茫然无措，看过来，望过去，满目仓冷，满目萧瑟。

　　他拼命地想，苦苦地想，却发现越想越是迷茫；渐渐地，连这个彷徨无计的人也不见了踪影，只有弥天罩地的白雾在翻卷，如同江河浪涌，沉下去一团，又涌上来一团，起起伏伏，无边无际。

　　惶惑之际，又能看见那个汉子现身出来了，他从雾气中大步跨了出来，四下看看，一脸的不解，一脸的困惑，百般无奈，他竟然想要退步回到雾海中去，慢慢地转身，慢慢地抬脚，只要迈出一步，他就要消失在茫茫雾气中去了。

　　“且慢——！”

　　急切之中，雪遇喊出了声来，那声音不像是他的，但是，又确确实实地从他的嘴里发出来的。

　　汉子举目四望，大概是想看清楚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看来看去，并没有找到是谁在喊。他皱起了眉头，再一次转身，大概还是想要回到那边雾海中去。因为，只有在那里，他才没有如许多难解的谜团。

　　“你不能进去！”

　　汉子朝着雪遇看过来：“你是何人？”

　　雪遇想也不想，接口便答道：“我是你。”

　　“我又是谁？

　　“你是我！”

　　汉子十分迷惑不解：“既然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那为何你在那一边，我却又在这一边？”

　　“这个，大概只能问你了。”

　　汉子摊开双手：“我——，我又问谁去？”

　　“口问心，心问口！”

　　“请为我详解。”

　　“口问：你是谁，心答：我是你。心问：我是谁，口答：你是我。”

　　汉子甩甩脑袋：“不该问你，越问越糊涂了，绕来绕去，好像哪个都不是。你容我进去，我好生想一想。”

　　“你要进哪里去？”

　　汉子抬手指指翻涌的雾气：“就是那里。”

　　雪遇侃切地说：“你不能进去！我不准你再进去。”

　　“我是从那里头出来的，为何进去不得？”

　　“出来时一头雾水，再进去，更是雾水一头。”

　　“那总不能聪明一时糊涂一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叫我如何脱胎换骨，你叫我如何立世为人！”

　　“既然从你口中说出了脱胎换骨，想必你已经明了你是谁了！”

　　汉子沉吟地问：“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本该如此。”

　　“既然一人一体，那为何你想的是这样，我想的却是那样？”

　　“你想的是哪样？”

　　汉子用手掬起一团雾气，托着给雪遇看：“这是什么？”

　　“是雾气。”

　　“雾是水凝集而成，水洁净，雾就更是洁净。进到雾气之中，就是进入了一个洁净的天地，没有你争我斗，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尸山血海，没有手染血污。”他把手举起来让雪遇看：“这么洁洁净净的，难道不好么？”

　　雪遇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是好！”

　　“你也说好，那看起来我们真的就是一个人了，先要一心，才能一体，一体一心，就必须要同心同意！”

　　雪遇凝视着对面站着的汉子，一时想不起来该怎样辩驳他。汉子见他不语，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请，与我一同进去吧。进去了，你才知道它的妙处，身心浸淫其中，无欲无望，无愁无忧，无牵无挂，无仇无恨，真正的超然物外，心境平和，仪态静谧，可得永年！”

　　雪遇在心里问自己：清修，清修，难道这就是清修，修得无欲无求，修得清淡天和，修得一身洁净，修得一世清平。很是诱人，符合他的天性，他暗里希望的，难道不就是与世无争，平淡度日？！

　　汉子又在诚恳地邀请：“请，请与我同行。”

　　雪遇本能地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进去，他站起来，走过去，汉子以为他动心了，满脸是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赞同我的。”

　　就在走过去那几步，雪遇眼前看到了爷爷的皤然白发，小雨空空的眼眶，秦爷爷满身的血污，虎娘不倒的身躯。他摇摇头，说道：“你想错了，我是不会进去的。”

　　“那我也就不勉强了，我自去了。”

　　“你也不能去！”

　　“却是为何？！”

　　“你想得不错，这手上不染血污，是干干净净，十分看得。可是，你想没有想过，你不想染，有人非要让你染得满手是血！”

　　汉子颇是不以为然：“染与不染，尽在自家，莫非你自己不愿意两手染血，别人非要逼着你染不成。”

　　“你说对了，正是如此。这世间逼着别人两手染血的人不是一个两个，莫非你连这个都看不见么！”

　　“逼我染，我不染，我可以退让，我可以避开，我可以远离他们，不跟他们打交道，这个，难道你也不知道吗？”

　　雪遇抓着他的手不放：“我说一个人，你看他让了没有，避了没有，让了避了，可人家放过了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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