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闻月想,如果骆家诚这话是说在两年前……不,哪怕是一年前,自己大概都会鼻酸眼热,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然而此时彼刻,骆家诚试着不再去做那个刻薄的骆家诚,她却也不再是那个稍微被人温柔以待就会心软动摇的闻月。

 “骆家诚,你给我做饭,我很感谢。”

 “但我喜欢李敏栋不是因为他会给我做饭。”

 说出口之后,闻月才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她对李敏栋的感情真是“喜欢”,而不仅仅是“怜悯”与“在乎”。

 “……那是因为什么?因为他会照顾你?会体谅你?”

 “给我个机会!你知道我也能做到的,不……我会做得比姓李的更好!”

 闻月相信骆家诚的话。

 毕竟骆家诚是那种只要下定决心就会脚踏实地朝着目标发起冲击、直至达成自身目标的人。

 但——

 “骆家诚,你知道吗?我曾经是一个感情乞丐。”

 “我向你爸、你-妈,还有你乞讨,希望你们能大发慈悲施舍我一点点爱。”

 闻月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之所以拼命地画画,除了是想维系和父母之间的关联,也是为了能得从骆家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

 尽管闻月那时还小,可是她很清楚:一旦自己没有了骆永长口中的“天赋才能”,她就会被弃之如敝履。

 看起来对她很温和的舒宝琴其实从没喜欢过她,因为她夺走了舒宝琴亲儿子的家庭地位,夺走了舒宝琴儿子本该独享的父爱与关注。

 但只要闻月还能画,还有“天赋才能”,骆永长与无法违逆骆永长的舒宝琴就会给她一点点温暖与关心,让她有一个可遮风避雨的住所。

 为了那一丁点虚假的亲情,闻月小心翼翼地活着。她在骆永长、舒宝琴面前说的每一个字都要经过十二万分的考虑。她尽可能地表现出配合乖顺,对骆永长不希望她去触碰的事物一律摆出不敢兴趣的脸。

 闻月甚至不敢表现出自己的委屈、压抑与痛苦,她生怕人觉得她“生在福中不知福”。

 对骆家诚也是一样。

 闻月小心地去触碰着对自己立起浑身尖刺的骆家诚,希望能讨好他,让他原谅她抢走了他父亲的关心与呵护。不管骆家诚怎么讨厌她、疏远她、怨恨她,她都对骆家诚温柔以待。

 因为这是抢走他父爱的她应得的报应。

 没有人记得闻月也是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活人。她被逼成了活生生的菩萨塑像、圣母石雕。

 被骆永长拿走的《黑洞》正是闻月借画笔偷偷释-放出来的苦闷与悲戚。

 被当作是描绘宇宙黑洞的那张画,实际上描绘的是她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以及无法被谁填补起来的情绪空洞。

 “那时我是喜欢过你的。”

 简单的几个字让骆家诚突然从地狱到了天堂。

 而当他意识到闻月用的是过去式,骆家诚又从天堂一脚踏空,跌回到了地狱。

 “既然喜欢过,那为什么不能再喜欢一次!?”

 骆家诚可没有风轻云淡地说“谢谢你喜欢过我”的本事。因为在他的心里,他和闻月还有可能性。

 闻月平静地摇摇头。

 “我现在才明白,我那时喜欢你,是想要你也喜欢我。”

 “我并不是真的被你这个人吸引。我只是拿自己的付出当筹码,试图从你那里得到回报。”

 “本质上,我在你的面前还是一个情感乞丐。”

 闻月说着说着就笑了。

 不过她不是在自嘲,她只是想起了李敏栋。

 她从来没有向李敏栋索求过任何东西。因为对她来说,李敏栋不过是个突然闯进她生活里的陌生人。

 她对这个陌生人没有企盼,没有要求,没有希冀;自然,也没打算从这个陌生人的身上得到什么回报。

 可李敏栋这个人太奇怪了。

 他扛着背着抱着提着一大堆的喜欢与爱,冲着闻月就把这些喜欢与爱砸了过来。

 闻月总被他的直球砸得头晕目眩目不暇接。

 等闻月发现自己是被爱的,李敏栋给她的感情早已经足以淹没她整个人。

 “我喜欢李敏栋,是因为他让我不用再做感情乞丐。”

 在李敏栋的面前,她不必摇尾乞怜。不必拿付出去交换得到。不必卑微地期望别人能分给她一点点的幸福好让她尝尝幸福的滋味。

 她总算能好好地厘清自己对骆家诚是什么样的想法。

 “闻月,我——”

 “对了骆家诚,你记不记得你放弃绘画时对我说的话?”

 不等不明白话题怎么在这里转折了的骆家诚回答,闻月已经替他道:“‘你太厉害了。在你面前,人才看起来都像庸才,庸才都成了垃圾。我不想再被你对比成个垃圾,所以我不画了。’”

 说罢,对着语塞的骆家诚,闻月灿烂一笑,终于能说出她憋了许多年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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