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夜

  闻歌有点羞,说俗,那闻歌是更俗了,她当时对龙四的倾慕几乎全从这色相上来。

  “我还是不明白……小时候我们……”

  龙四的声音也变得很小,“诶……这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痴念罢了,只是春天的时候我几乎以为这个梦就要实现了。”说道最后一句的尾音,龙四的声音竟有些颤抖了起来。

  闻歌回想小时候,她只能想起龙四是个喜欢缠着自己玩。

  “是因为我小时候帮你写功课?”闻歌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一条。

  龙四仰着头不给闻歌看到自己的表情,“小时候啊,大哥就嫌弃我蠢钝,堂姐妹们又耻笑我黑胖丑陋,连说句话都像施舍给我……”

  “那时候只有一个小小姑娘,从不嫌我笨,也不嫌我丑。明明她自己是那么漂亮聪明。我还记得那时候遇到不懂的句子,她总是耐心解释给我听,好像一个小小的夫子一样。还有次我掉进泥坑,害怕母亲责罚急得直哭,她带我去找自己的母亲帮忙,找了一身她哥哥的衣服给我换上。那小小姑娘还给我一双姜黄色的袜子换上,说穿了以后可以身体康泰,平平安安。说来傻气,后来我就离不开姜黄的袜子了……”

  闻歌不敢去看龙四,他的语气依旧是轻松的,可偶尔能听到滴答几声水滴落在手背皮肤上的声音。

  这断然不是雨滴。这夜该死得安静,弄得这声音如此清晰。

  闻歌心头一动,她感觉她身边的人明明比自己高大许多,却好像一个孩子,心头的母性忽然涌起,简直就开口说留下的话。

  可过一会她却还是恢复神智,“一舟,我知道你的心意,但如今我没了体面的家世……现在就连身子也说不上清白,连我爹给我留的嫁妆也已经没了……”

  龙四的语气有些微微的愠怒,“嫁妆……堂堂居山野用得着贪你这点嫁妆?难不成有十几箱黄金?”

  可不是十六箱黄金又外加一箱珠宝,诶,那又如何,一大半在大梁物主难定,一小半沉了海了无牵挂。她早已经失去了富贵根基。

  闻歌已经没有任何期望了,反倒是心灰意冷到底的坦然,“如今我只是一个新罗要犯的女儿………大概这就是无缘。”

  龙四再也忍不住,走到闻歌面前去抓她的肩膀,“真的无缘,我就不会再遇见你!什么狗屁规矩,狗屁门第,狗屁新罗,都抵不过你!”

  这是龙四平生第一次说脏话。

  闻歌感到心碎又心醉,她也张狂起来好像要说服他也要说服自己,“那你的家族也不要吗?居山野龙氏的儿子,这一切都是龙家给的,你的婚姻和一生行事也是要为龙家而考虑的。以你的条件,有大把名门贵媛可选……我知道露白潭……”

  闻歌想起了父亲说服她嫁给张莫鱼的话,她竟然拿来去拒绝龙四,这一刻她仿佛变成了张太直。

  龙四反倒是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把闻歌抱在怀里,“那我就不做居山野的儿子了,我们两人去百济做一对凡俗夫妻,男耕女织过完这一生。”

  闻歌先是被这拥抱和表白感动,随后又想起了逃亡上的一路凄苦,连张太直这样的老狐狸,都没法周全,何况是这样稚嫩的龙四呢?

  当然,她自己是更孱弱的存在。她斜眼看着草上的露珠,她感觉自己也不过是露珠,一个不留神就会消失在这世界的。

  “光凭我们两个人是做不到的。再说你有你的姓氏,我也有我的。”

  龙四松开了怀抱,连抽了好几口冷气,退后了几步,又回到了初时那种温柔又悲伤的语气,“我想我大哥说得不错,我确实是天生蠢笨的人,简直蠢得都不像龙家的孩子……哪里都很蠢……蠢得不知道人是要长大的,长大了就有很多俗世要兼顾,我长大了,要肩负松原北山,小小姑娘也会长大,她有父亲的话要听……”

  龙四大笑了几声,可他笑得声音很是难听,简直好像是要哭,听得闻歌越听越心痛。

  “一舟……”

  “走吧,已经走到一半了,到了山下,我给你调马车和护卫。来,手给我,这里土坑很多的。”

  龙四又恢复了平静,像刚刚那样扶着她走路。

  “黑泥、白石、光水洼,若有泛光的地方就是有水坑,记得要避开。”

  两人都久久沉默,只是身体却越靠越近,借着相扶的名义,两人都舍不得这最后身体依靠的一点点温存。

  这路要是再长点就好了,最好永远走不完。

  闻歌想,又或者两人或者迷了路,可以多呆一刻。

  “闻歌,咱们迷路了。”

  “啊?这山不是你的吗?”闻歌傻了眼。

  “其实我也没有一个人在这山上走过夜路。”

  闻歌不但没生气,反倒有一丝好笑。龙四此刻的蠢钝在她眼里是可爱。至少为他们此刻争取了多一刻的相处。

  “那现在我们是在哪里?”

  “不知道,我们走这个方向试试。”

  龙四又拉着她换了个方向走,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

  “这里我认识了。”

  闻歌顺着他的目光往前面,前面有一座墓碑,那墓碑是白色大理石所制,虽然是夜晚却很是醒目,恰好应了那句“黑泥白石光水洼”,再仔细一辨认,红色的字清晰可见。

  这是龙再山的墓。

  “闻歌,你我的父亲当年有兄弟之义,我父亲算是你的长辈,你也跪下同他行个礼吧。”龙四一面说,一面自己拉衣摆跪下,在墓前俯首磕了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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