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军营
柳司罗守在张莫鱼的病床前,祈祷他能平安无事。她嘴上还在默念着,绞毛巾的手却忍不住得颤抖。
张莫鱼的衣服已经红得发黑,散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
玄必一确实救下了他,可马上的颠簸却加快了他伤口鲜血的流动,等下马之时,玄必一自己的衣服都浸润了一大片。
玄必一看着身上同样血污的柳司罗,十分着急关切地要确认,“他是不是张太直的儿子?”
“是。”
只这一个字,就露出了百灵一样的声音,玄必一虽然刚才隐约知道了,但这声音好像是着重提醒了他一番,这是个穿男装的女孩子。
一个神箭手,眼神自然是很好的,只一眼,他连柳司罗脸上有多少汗毛都数出来了。
但数归数,眼睛却还是有些挪不开。这真是个很美很美的女孩子啊,就算是净都,也少有这样的美女。
柳司罗感到这人的眼睛好锐利,恨不得带上面纱,自己脸上的汗毛像田间的麦浪一阵一阵地打颤。
玄必一再次发问,声音较刚刚不再急躁,仔细听听竟有点像孩子的音色。
“你是他妹妹?”
嗯,隐约记得路上她是叫了几声哥哥的。
柳司罗也不知如何解释这层关系,心想既然已经结拜,那说是兄妹也未尝不可。而且这个百济小将军能救下他们,应该暂时不会害他们,于是噙着泪点了点头。
她也是个妹妹,玄必一忽然想起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妹妹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在家里吃着饭,不知哪句话与父亲又不欢而散。
妹妹叫住了自己,可自己却只是停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就上马直奔军营了。
父亲,诶。
“张太直老先生人呢?”
“路上……去世了。”
玄必一叹了一口气,语气更软了一些,“张太直的事,我也听过……而今你们是无国无家了……”
柳司罗一路辗转流离,孤苦至今,竟无人说过一句如此贴心话语,此刻一句话正钻进她心头处。
这国,叫她嫁一个最恶的山匪。
这家,亲生爹娘都已经在坟堆里。
是啊,无国无家。
她再看向对面,那是一个面硬似鞍、鼻尖似峦,眉浓如墨的少年将军。这煞气和英武叫她害怕,本能低头躲闪。
柳司罗的表姐出身新罗的武官家庭,以前两家走动之时说闲话,也听说眼前之人的名号,那是纪州前朝三大将之首“飞将军”玄白龙的儿子。
据说此人十二岁起参军,十三岁做了百夫长,剿灭了一处盘踞多年的匪患,十四岁便带队可与数倍之众的大秦军队缠斗不落下风。到了十五岁,他的名声已经传入南面的新罗,连大秦使也每隔两月要听到他的名字,烦不胜烦。
玄必一这名字确实是令新罗人烦心的。
必一,必定再一统纪州。这对百济人是雄心壮志,这对新罗人来说却是威胁诅咒。
照理她应该是怕这名字的,但也许是被他救了,好感太盛。这名字真有种说不上来的上口和不俗。
玄必一与洗手的老军医在远处交谈了一阵,似是有些争辩,虽然老军医的嗓门渐高,声音也渐尖,但年轻的那位好像仍是占了上风,老军医脸色有些颓败,擦干净了手,去甩了营帐帘子急步出去。
玄必一脸上泛起一丝得意,急步走来,对柳司罗说,“放心,你哥哥不会有事的,这王老军医是外伤圣手。”
柳司罗看到他的笑容,才发现这人不但音色像孩子,其实脸也还是孩子气。
那常年的风吹日晒把他的脸皮染成了酱色,日程匆忙顾不得处理胡茬,加上本身军人的煞气,常人见了本能就要闪开几分,不敢靠近。
但这人一笑,脸上两朵肉就挤住了眼睛,露出好看的卧蚕来。虽不像龙四、张莫鱼这样清秀,俊得直白,但确实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柳司罗看到他笑,又看到他脸上的孩子味,终于不那么怕了。
毕竟,比自己年纪小的人,总让人放松警惕。
她乖巧地点头,“嗯。”
她听表姐说过,军中是个等级森严之地,官大一级压死人,与行伍之人交往,最不出错的奉承就是服从。
小时候,姨父曾经因为一句犟嘴,就大半夜将只穿了一件单衫的表姐赶在大街上。
那是个冬夜。表姐是赤着脚走到她家求收留的。
柳司罗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双冻得通红的脚,自那以后她最害怕就是当兵的人,在她印象里,军人总是粗俗野蛮,且爱对妻女作威作福。她每次看到姨父那粗壮的手臂,就联想起那手臂打女人的样子。
想到这,她想看看玄必一的胳膊是不是也那么吓人,可他却把手臂交叉在胸前,眼光在认真查看张莫鱼。
玄必一好像背后也长了眼睛,立刻回看柳司罗,吓得她又仓皇低头。
玄必一觉得点好笑,没深思什么,“好好照顾你哥哥吧,我先走了。”
他本来想走,却又想起了什么退回来,“我看到你腿上也留了很多血,叫军医给你上点药吧……”
柳司罗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月事,下半身已经被血污弄脏了大半条裤子,羞得无地自容,话都不敢说。可越低头,属于女人的那股血腥味越钻到自己鼻子里,她只祈求此刻张莫鱼身上的血腥味能帮她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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