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睡荒川
闻歌却按住了张太直,不想他再操劳,“既然你把它当嫁妆送我了,那就是我的了,还是我来洗吧。”
张太直笑了笑,没再争抢,而是坐在原地用缝衣针尾剔牙。
闻歌提着剑,从水瓮里撩了一把水撒在剑上,把剑柄上张太直包的那块扯下来的衣料当做抹布,一点点洗这把宝剑。
这红宝石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热,好像比原来更艳丽了,她用布沾了一点点水认真擦那块宝石,却没想到那宝石掉了下来。
“爹,这……”闻歌捡起那块宝石无助地看向父亲。
张太直已经剔好了牙,把缝衣针放在一边,对闻歌解释道,“大概是这剑遇冷又遇热,热胀冷缩,镶嵌得地方松脱了,纪州的工匠镶嵌宝石不喜欢镶嵌死,应该能装回去的,拿给我看看。”
闻歌把剑身擦干净,这剑确实是好剑,杀了那么多人,今天还这么当烧烤叉子,洗干净了却还是光亮如新,跟一道秋水似的。
张太直接过宝石和剑,放在阳光下仔细看,这原本镶嵌着宝石的空缺处,却滚落下一个蜡丸来。
闻歌赶忙去捡那个蜡丸,没想到刚一用力就捏碎了,然后她仔细看蜡丸里面藏的纸,却是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首非词非诗的东西,闻歌看了只觉得每个字都让她心惊肉跳,将纸条捏在手里绝不能让父亲看见。
可张太直已经看见了蜡丸滚地,再三地问闻歌究竟是什么,闻歌情急之下想要吞掉纸条,却被张太直抓住手腕,夺过她手里的纸条。
随后他看着字条念了起来,
“名直实则曲,似奸却为忠。
华发欲挣千秋功,终了闹哄哄。
恩仇一夜雪,情义债无穷。
生于西边死在东,故乡唯梦中。”
那纸条从张太直的手里飘落下来,一起掉在地上的还有那粒红宝石。
“生于西边……宝君……你原来早就知道我是大梁人了吗?”
他像是遇到了一道很难的题目一样,低头努力思考着、计算着。
他自诩自己是个世间少有的天资出众者,可饶是如此,他还是想不明白。
“难道……不是我骗了你一生,而是你骗了我一生……不可能……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张太直双眼无神到处搜索着,茫茫然地拉着闻歌的手问道,“哪里是西边……哪里是西边?”
闻歌看了看太阳,给张太直指了西边的方向,张太直顺着西边的看到了远处的一座小山。
他看着那山脸上涌现出狂热的天真神色来,“西边……崂山……我要回崂山……我要回家去……”
张太直提着剑一路向西边狂奔,一边拿剑挥舞着,像是在跟看不见的敌人在战斗搏杀,闻歌只能苦苦地跟在后面大声呼喊着父亲。
鲜红的血液从他的伤口崩裂而出,把他本来斑驳的衣服又染红了一大片,有不少血滴还飞溅在苦苦跟随的闻歌脸上。
“爹……别跑了……别跑了!”
闻歌从来没有这么悲伤过,看着这些血,她感觉到父亲真的要离她而去了。
她的叫声越发凄厉无助,“爹!别跑了!求求你了。”
张太直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跑不动了,双膝跪在荒原上,用剑插在地上作为支撑。仰望着那近在眼前,远在天片的那座山。
“这……这不是……不是崂山,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他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匍匐在地上,用手拍着大地,好像这片大地是他的父亲,能满足他像幼儿一样耍赖似的无理要求一样。
闻歌赶忙过去扶他,“爹……快起来,我们会回去的,到时候天天和那个崂山白花蛇草水,我陪你喝好不好。”
张太直却趴在地上拼命摇头,不肯起来,表情十分痛苦。
“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
忽然,他看着这把宝剑,又放声大哭起来,像是在哭诉一样。
“你为什么骗我!你说我度过晚年的大劫一切就都会好的!你骗我!你骗我!”
张太直看着剑身如镜一样的表面倒映着自己苍老的脸庞。
忽然嘴唇又开始抖动,把剑拔了起来,搂在怀里。
“宝君,我……对不起你……原来你从来都没准备揭发我……我对不起你。”
“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却亲手杀了你……你说得对,张太直这一生……太不值……”
“宝君啊,我对不起你……”
闻歌在一旁听了大为惊骇,她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亲手杀了自己的结义兄弟宋宝君。可她还是忍住惊讶想去扶满身是血的父亲,这毕竟是她的父亲。
张太直勉强起立后,又疯狂地摇头,不住地自言自语,“我不是卑鄙小人张太直,我不是!我是闻人骥,我是大梁黄璞书院的闻人骥!”
随后他又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搜索,然后视线定格在了西面的那座小山上,往前跑了几步,跪在地上,用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大喊了一声。
“崂山啊!”
闻歌听到一些声音,有些像沉闷的琴弦崩断。她虽然不愿承认,但是心里却清楚知道,那是张太直身上那些缝补伤口的头发彻底崩断的声音。
她再去抱自己父亲,却发现他已经停止了气息,可眼睛却瞪得十分恐怖,他的头向着西边的方向始终没有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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