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观缺楼再见当年人

  直至站在最里间的两侧镂着花瓣的木门前,赛浪儿方从心到身都立定了。

  依然没有迎客人,但赛浪儿却知道,便是这里了。便如猫儿嗅到了鱼味,越来越近,直至就在眼前,便只隔着一个一爪便可推开、虚有其表的盖子一般。

  “一叶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抬起,无比坚定地推开了那两扇形同虚设的大门。

  “吱嗄、吱嘎……”一串单调重复的声音却像一个巨人踩在赛浪儿心中留下的脚印,沉重无比。

  一束光与门开的节奏齐步,一寸寸扑向赛浪儿的怀中。从一条缝开始,直至将他从胸以下全部照亮,偏偏让他可以将脸藏在暗影里,任他可以肆意地呈现出任何表情来。

  有一刹那,赛浪儿心里又如刚刚到观缺楼前时那般交杂着兴奋与忐忑,但很快,便又平静下来。

  因为他知道,从进入这厅里的一刻开始,他的人生便要从此改写,而这件事,容不得他一点慌乱。

  赛浪儿向门内望去,这里简简单单地摆了五套桌椅,围绕着正中的一个拱起的三尺左右的圆形台子。

  桌椅处没有光,暗沉沉地孤立着。那光是从台子处泄出来,却巧妙地只照亮了五张桌子的桌角。再往上,那坐立在一侧人影的面容便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双双鞋仿佛钉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地矗立着。

  他坦然地寻了一处空处坐下。圆形怕是最奇妙的形状,分不清主次,每个人都可以是主角,也都可以是陪衬。

  当赛浪儿坐下,与此前那四桌的人一样,只留下一双脚坦然地裸露在光里时,便瞬间与其他人一般,仿佛已经石化在那里,仿佛已经来了一百年。

  但其实不过只在他刚刚坐定的一刻,一切便已经完整了。

  “咣!”一声悠长的锣声响彻厅堂,给如同没有活人的暗室里送来了一丝人气。

  一个蒙着青色面纱的女子在那锣声后婀娜地缓步走至台上,待她立定,那台子竟有规律地从东向西悠悠地旋转起来。台下的每个人都会有一个瞬间是正对着那台子,看得清台上人一丝一毫的表情。

  “列位,今日观缺楼邀各位前来之意想必各位已然清楚。但小女子要先向各位禀命的是,欲见此女子之人自然绝非五……六位之数……”那女子突然一眼瞄到有一桌竟有两双脚并立着,与以往的规矩不符,不禁一愣,旋即临时改了口,“然而,诸位得以前来,虽是楼主亲定,却也定然源于各位的江湖地位与众不同。”

  赛浪儿闻言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身,习惯性地咂了咂嘴巴,仿佛要开饭之前一般。

  那女子沉静片刻,仿佛在聆听着众人心里那阵舒坦的笑意,继而又续言道:“然则,诸位既然领了约票来至此处,定然也要依着观缺楼气运室的规矩来。”这一次,那女子再次住了口却是带着三分冷峻之色。

  “其一,此女子只可一人得之。此人自然便在诸位贵人之间。只是这决断之法,却也要依着观缺楼的规矩……”

  那女子话尚未说完,先听到台下一桌发出“桀桀”的阴笑之声,那暗影中一人身子微微地前倾,虽看不清面容,众人却感到一阵幽幽的目光自那发声处探来,让人陡然全身的鸡皮疙瘩就冒了出来。

  赛浪儿心中莫名地冒出一阵寒意来,便如秋夜里独卧在船舱中突然感到有一阵鬼影飘过一般。

  那人笑罢,尖着嗓子道:“竟然领了约票来了观缺楼,这些个规矩自然都懂的,便不劳烦姑娘在此多费口舌了。”

  那女子初是一愣,待听着此人像猫头鹰夜啼一般的声音道完此番话后,倒是轻笑一声,仍道:“公子说得是,只是这番道理却不是人人都懂的。故而,楼主有交待。无论是哪次交易,都要清清楚楚的将这些个规矩从头到尾赘述一遍。”又略辑了礼道:“还劳烦公子多多担待,容小女子将这些个事项说完。”

  那人闻言冷哼一声,却不再插话,那探向前的身子又大半地隐入了阴影里。

  但赛浪儿却在这人一探一收间便知晓了此人的身份:“半人半鬼”庄志骓。

  赛浪儿心中咯噔一声,暗忖:没想到还有他?

  庄家的铁拳、软鞭本是双绝,但庄志骓却一样也不会。因家亡的突然,庄家的拳谱、鞭谱悉数遗失,而庄志骓却在流落江湖之时甘愿自毁容貌,入了西域无相门。无相门之功最易速成,但入门之时,却要应门主所言,献奉一物。无家无业的庄志骓献的是诚心。那时他已年过十五,随了庄家的样貌,挺拔俊朗,而为了习无相门的术法,他入门之时以炭火按于右颊之上,不只容貌尽毁,且从此后发声也变得古怪异常。

  “……故而,诸位应明了,今日竞技,虽需决出胜负,却不是生死之搏,故而可以技,可以金,全凭个人决断。”

  那女子言罢,空荡的厅室中又传来一声悠长的锣声。这锣声本是江湖杂耍班子惯用的器具,此时用来,却是分外合适。

  这刺耳的锣声,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唤醒众人原始的张力,无论是爱与恨,其实都是最基本的情感。而这样的感情越是赤裸粗野,越是浓烈刺激。

  随着锣声渐消,暗影中渐渐显露出一个女子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向台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她的脸上、身上,似乎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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